遼東，瀋陽。
經略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但熊廷弼的臉色，比窗外的寒風還要冷。
他手裡攥著一份抄件。
兵部尚書張鶴鳴發來的鈞令。
“……建奴猖獗，我兵雲集，正當乘其立足未穩，相機進剿……”
“……若一味固守，示弱於人，恐長敵誌而墮軍心……”
“放他娘的屁！”
熊廷弼一巴掌拍在案上。
茶盞跳起來，滾落在地，碎成幾片。
“張鶴鳴這個老匹夫！”
“他在京師坐著說話不腰疼，知不知道遼東的雪有多厚？知不知道建奴的騎兵有多快？”
“相機進剿？老子相什麼機？機在哪兒？”
他越說越氣，在屋裡來回踱步。
“薩爾滸怎麼敗的？不就是楊鎬那廝冒進？”
“四萬五千條命，白扔在赫圖阿拉城外！”
“如今老子好不容易穩住陣腳，堅壁清野，建奴餓得嗷嗷叫——”
“他倒好，催著老子出城送死？”
幕僚們噤若寒蟬，沒人敢接話。
熊廷弼罵了足足一刻鐘，才漸漸平息下來。
他坐回椅中，大口喘著粗氣。
“這份鈞令，發出來沒有？”
“回部堂。”
一個幕僚小心翼翼道。
“按規矩，兵部鈞令應已發往遼東，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遼東至今未收到正式公文。”
“收到的隻有這份……通政司抄出來的底本。”
熊廷弼一怔。
“什麼意思？”
“意思是——”
幕僚斟酌著詞句。
“鈞令可能被……留中了。”
熊廷弼愣住了。
“留中？”
“是。”
幕僚道。
“陛下扣下了張部堂的鈞令，沒有發往遼東。”
熊廷弼沉默良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裡，全是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好一個萬歲爺……”
他喃喃道。
“好一個萬歲爺。”
幕僚們麵麵相覷。
熊廷弼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瀋陽灰濛濛的天，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
“傳令下去。”
他道。
“一切照舊。”
“堅壁清野，固守待敵。”
“誰敢言戰，軍法從事！”
……
三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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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城外，白桿兵營。
秦良玉帶著幾個親兵，策馬而來。
熊廷弼親自出迎。
“秦將軍一路辛苦！”
“熊部堂客氣。”
兩人見禮畢，進入營帳。
秦良玉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部堂，陛下有手諭。”
熊廷弼神色一肅，當即跪接。
展開細看。
隻有寥寥數行，卻字字千鈞。
“熊卿所奏遼東方略，甚合朕意。”
“堅守不戰，消耗建奴，是為上策。”
“兵部催戰之言，朕已留中不發。”
“卿但放手去做，有朕做主。”
“內帑撥銀三十萬兩，不日即到。”
“另調白桿兵歸卿節製，秦良玉忠勇可用，卿當善待之。”
熊廷弼看完，久久不語。
良久，他再次叩首。
“臣，叩謝陛下聖恩！”
起身時，眼眶已微微泛紅。
秦良玉看著他。
“部堂，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
熊廷弼道。
“堅守不戰，耗死建奴。”
“誰催戰，誰就是跟陛下過不去。”
他頓了頓。
“秦將軍遠道而來，今晚本官設宴，為將軍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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