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
五位閣臣跪在地上，沒人敢擡頭。
朱常洛坐在禦座上，目光從方從哲身上，慢慢移到韓爌身上。
方才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
“袁撫台練兵有成，士氣正旺。”
“若此時調走，豈不是挫了將士銳氣？”
“熊經略對蒙古人成見太深。”
韓爌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清晰。
朱常洛看著他。
韓爌跪著，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但朱常洛知道他在想什麼。
袁應泰。
東林舊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與東林諸人多有往來。
當初京察時，他因官職在四品以上，僥倖躲過一劫。
如今，他倒成了韓爌手裡的棋子。
“韓卿。”
朱常洛忽然開口。
韓爌身子微微一僵。
“臣在。”
“你方才說，袁應泰練兵有成，士氣正旺？”
“是。”
“那朕問你——”
朱常洛頓了頓。
“他練的那些兵，是誰？”
韓爌一怔。
“是……蒙古難民。”
“蒙古難民。”
朱常洛重複了一遍。
“熊廷弼說，蒙古人裡可能有細作。”
“袁應泰說，他挑了又挑，選了又選，不會有細作。”
他看著韓爌。
“韓卿，你覺得誰對？”
韓爌沉默片刻。
“臣……臣以為，袁撫台既然挑了選了，當無大礙……”
“當無大礙？”
朱常洛打斷他。
“打仗的事，能‘當無大礙’麼？”
韓爌臉色微變。
“臣……”
“薩爾滸之戰前，楊鎬也覺得‘當無大礙’。”
朱常洛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結果呢？”
“四萬五千人，埋骨遼東。”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從哲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起。
韓爌臉色慘白，不敢再言。
朱常洛站起身。
走到韓爌麵前。
低頭看著他。
“韓卿。”
“臣在。”
“朕問你句話。”
“臣恭聽。”
“你是為國論事，還是為東林論事？”
韓爌渾身一震。
“臣……臣當然是……”
“當然是？”
朱常洛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朕知道了。”
他轉身，走回禦座。
坐下。
看著五位閣臣。
“傳旨。”
方從哲連忙跪直。
“第一，遼東巡撫袁應泰，調離遼東，另行任用。”
“第二，以袁可立為遼東巡撫，即日赴任。”
“第三，遼東經略熊廷弼，加太子太保，授‘便宜行事’之權。”
“凡遼東軍務，皆可先斬後奏。”
他頓了頓。
“欽此。”
方從哲叩首。
“臣遵旨。”
韓爌跪著，一動不動。
朱常洛看著他。
“韓卿，你有話說？”
韓爌擡起頭。
嘴唇動了動。
最終還是低下頭去。
“臣……無話可說。”
……
十日後。
遼陽，巡撫衙門。
袁應泰正在校場上，看著那些蒙古人操練。
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看去。
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那是朝廷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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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應泰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
信使翻身下馬，雙手捧著一份明黃捲軸。
“聖旨到——遼東巡撫袁應泰接旨！”
袁應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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