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守拙堂時，秋風劈麵而來，卷著殘葉與沙塵。傅瑾堯在階前立了片刻，任由風灌滿衣袖。掌心一片冰涼，指尖卻下意識去觸碰腰間香囊的輪廓——那歪扭的青竹紋路，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暖源。
他未回自己院子，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西跨院。穿過月洞門，便見那株老梅樹下，綰綰正踮著腳，試圖將一串褪了色的舊風鈴掛回枝頭。張嬤嬤在一旁扶著凳子，連聲勸著：“姑娘快下來，仔細摔著！”
“嬤嬤，再高些，哥哥上次說掛這裡風聲最好聽……”話音未落，她一轉頭看見傅瑾堯立在門邊，眼睛倏地亮了，忘了腳下便要轉身：“哥哥！”
“小心！”傅瑾堯箭步上前，恰好接住她躍下的小小身子。她裹著厚厚的杏色棉鬥篷，領口一圈雪白風毛蹭著他的下頜，軟茸茸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甜甜的暖香。
“哥哥怎麼來了？父親訓完話了？”傅綰站穩，仰著臉急急問道。眸子清澈見底，映著蕭索的秋景與他凝重的麵容。
傅瑾堯喉頭動了動，那句“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很久才能回來一次”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忍心砸在她亮晶晶的期待裡。他替她拂去發梢沾著的一片枯葉，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嗯。父親……與我商議去書院的事。”
“書院？”傅綰眨眨眼，“是像二哥哥去的那種很遠很遠的書院嗎？哥哥也要去好久嗎？”
孩子的心，敏感如初凝的霜。傅瑾堯心口一澀，點了點頭：“是，白鹿書院，在朔州以北，靠近雲嶺。”
傅綰怔住了。她雖年幼，卻也知朔州是何等遙遠的北地。二哥離家時，她曾偷偷聽見大伯母想念二哥說到“這一去，山高水長”。她下意識攥緊傅瑾堯的衣袖，指節微微泛白：“那……哥哥多久回來一次？也能像二哥哥那樣，過年才回來嗎？”
“兩月可回來一次，住五日。”傅瑾堯蹲下身，與她平視，望進她驟然漫上水汽的眼眸。他試著讓這漫長的間隔聽起來稍可接受：“但哥哥每旬都會給你寫信，把路上的見聞、書院的趣事都說與你聽。你看，雖見麵少了，信卻能常到。”
“兩月……是六十天麼？”傅綰聲音顫了，淚珠子毫無征兆地滾落，“隻能在家五天？路上便要十日……哥哥，六十天裡，有五十多天都見不著你麼？”她用手指笨拙地比劃著，越算越難過，“那哥哥會不會很累？北邊是不是極冷？你會不會生病？我想你了怎麼辦？”問題一個接一個，混著哽咽，砸得傅瑾堯心頭發緊。
他伸手抹去她的淚，指尖濕涼：“不累。路上可看書、歇息。北邊是冷，但哥哥帶足了厚衣裳。綰綰不哭，哥哥答應你，每十五日便寫一封信，讓你知道哥哥在做何想何。還會給你帶雲嶺的鬆子、朔州的蜜餞，還有……聽說那邊有極巧的皮影戲偶，哥哥給你尋最好的，可好？”
承諾一件件許下，如同試圖用蜜糖去糊一道深深的裂隙。傅綰抽噎著，眼淚卻落得更凶，猛地撲進他懷裡，小臉埋在他肩頭，悶悶的哭聲漏出來：“我不要鬆子，不要蜜餞，不要皮影戲偶……我隻要哥哥在家。哥哥不去不行麼？在家也能讀書，綰綰保證不吵哥哥，給你安安靜靜地磨墨……”
張嬤嬤早已背過身去，悄悄拭淚。
傅瑾堯環住懷裡顫抖的小身子，下頜輕蹭她柔軟的發頂，眼眶陣陣發熱。他何嘗想走？這宅院裡的每一縷風、每一片葉，都映著她雀躍的身影和依戀的目光。可他不能不走。父親眼中的期望，家族門楣的份量，還有心底那點尚未完全明晰的、關於“將來”的野心與責任，都推著他踏上那條遠離她的路。
“綰綰，”他聲音低啞，似被秋風吹裂的竹，“哥哥去讀書，是為了往後……能一直護著綰綰，讓綰綰想去何處便去何處，想做何事便做何事，誰也不能讓綰綰受委屈。你明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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