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傅瑾堯隨傅瑾帆拜見山長徐長川。老人居於書院深處一座簡樸院落，青磚灰瓦，院中植鬆柏數株，蒼勁虯曲。徐山長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穿著一身半舊葛布袍，正提著水壺在簷下澆灌幾盆秋菊。聞聲回頭，目光溫和，卻在掠過傅瑾堯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學生傅瑾堯，拜見山長。”傅瑾堯依禮深深一揖。
“不必多禮。”徐山長擺擺手，聲音舒緩，“傅瑾堯，院試文章我也看過，靈氣是有的，但匠氣也未脫儘。”他示意傅瑾堯在石凳上坐下，像是閒話家常，“既入白鹿，便將京中那些錦繡套路暫且放下。此地風寒，文章也需有些筋骨，方能立得住。”
正說著，一名助教送來一疊紙筆，徐山長接過，隨手遞給傅瑾堯：“既來了，便隨意寫點東西。題目麼……就說說你對‘邊防與屯田’的看法，無需長篇大論，一炷香即可。”
這便是入院摸底了。傅瑾堯心下一凜，凝神靜氣。他並未急於動筆，而是閉目沉吟片刻。北行一路所見荒原、屯堡、戍卒、驛道商旅……種種景象在腦海中掠過，與往日所讀史書兵策相互印證。
再睜眼時，眸光已靜。他提筆蘸墨，落紙從容，不再追求辭藻駢儷，而是直指核心，從朔北地理氣候、兵民負擔、糧秣轉運之難，談到前朝屯田得失，再論及當世邊防態勢與改良之策，雖篇幅不長，卻條理清晰，數據事例信手拈來，更提出了“以工代賑、兵民互濟、因地製宜”數點具體設想。
一炷香儘，傅瑾堯擱筆，雙手呈上。徐山長接過，目光迅速掃過，初時平淡，漸而專注，看到最後，撫須微微頷首：“唔……不尚空談，能接地氣，有些意思。看來這一路，眼睛沒白看，腦子也沒閒著。”他將文章遞給一旁的助教，“帶去給策論課的周先生看看。”這便是初步認可了。
拜別山長出來，傅瑾帆麵露笑意，低聲道：“好小子，徐山長可是極少當麵誇人的。你這文章，必是切中了他心中所想。”
午後，傅瑾堯回到齋舍，推門便見一人背對著門，正彎腰撅臀地擦拭著另一張空置的書桌。那人身形高大，肩膀寬闊，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是張方正黝黑的臉膛，濃眉大眼，眼神明亮銳利，帶著邊地人特有的爽朗與不拘小節。
“嘿！你就是傅瑾堯？永京城來的？”他直起身，嗓門洪亮，順手將抹布丟進水盆，濺起幾朵水花，“我叫陳硯征，朔州本地人！你二哥跟我提過你，說你是今年的院試案首？了不得！”他幾步跨過來，很是自來熟地拍了拍傅瑾堯的胳膊，力道不小，“往後咱就是同屋了！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我！這朔州地界，沒我不熟的！”
傅瑾堯被他的熱情撞得微微一愣，隨即穩住心神，拱手道：“陳兄，日後還請多指教。”
“指教啥，互相切磋！”陳硯征大手一揮，瞥見傅瑾堯桌上攤開的棋譜，眼睛一亮，“你會下棋？來來來，殺一盤！我正愁沒人對弈呢！”說著已不由分說擺開棋盤。
傅瑾堯無奈，隻得應戰。陳硯征棋風如其人，大開大闔，進攻犀利，但細節處不免粗疏。傅瑾堯則沉穩縝密，步步為營。兩人風格迥異，棋枰上頓時硝煙四起。陳硯征屢出奇兵，傅瑾堯見招拆招。一局終了，竟是傅瑾堯以微弱優勢險勝。
“痛快！”陳硯征非但不惱，反而撫掌大笑，“輸得痛快！你這京城來的小子，肚子裡有點東西，不全是花架子！我就煩那些之乎者也、扭扭捏捏的酸丁！你這朋友，我交了！”說著，從自己櫃子裡摸出兩個粗陶碗，又提出一個皮囊，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香彌漫開來，“來，嘗嘗我們朔州的燒刀子！驅驅寒，也算給你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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