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初十，晨光透過守拙堂的雕花窗欞，馮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捧著剛剛送到的家書。信很厚，足足五頁紙，是長子傅瑾堯從雲中郡寄回的。
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細細讀過。
信中詳細描述了去雲中沿途的風物變化，邊塞村落的凋敝民生，那位獨眼老卒趙伯的往事，還有對邊政、撫恤的沉重思考。字裡行間透著少年人初次直麵現實時的震動與成長，文筆也越發沉穩紮實。
馮氏讀到“兒今始知，詩書所言盛世華章、邊塞豪情，不及親眼所見蒼涼苦楚之萬一”時，指尖在紙麵上輕輕摩挲，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可當她翻到最後一頁，反複看了兩遍，確認通篇隻字未提與林家的婚事，甚至連一句“兒婚事但憑父母做主”這樣的場麵話都沒有時，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信末隻有一句：“代問綰綰安好。”
馮氏將信紙輕輕擱在案上，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茶香清苦，在舌尖漫開。
“夫人，”秦嬤嬤悄聲進來，見她在沉思，便候在一旁，“大公子的信……可說了什麼？”
“他還是在回避。”馮氏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給了他時間，也給了機會。可他這封信裡，分明還是在躲。”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院中的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在日光下灼灼耀眼。
“不能再等了。”馮氏轉過身，眼神清明，“林家那邊雖未催促，可我們也不能一直拖著。堯兒七月下旬就回來，若是能將婚事在七月裡定下，於兩家的體麵，是好事。”
秦嬤嬤小心地問：“那夫人的意思是……”
馮氏走回書案前，“等我與老爺、老夫人商議定了，再正式請媒納采。六月初行納采之禮，七月二十八堯兒回來，正好可以行訂婚之儀。”
她頓了頓，又道：“去請老爺過來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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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傅承煜從衙門回來，剛換了常服，便聽下人說夫人有請。
他來到守拙堂時，馮氏已經備好了茶點。見他進來，屏退了左右，親自斟了一杯茶遞過去。
“老爺看看這個。”她將傅瑾堯的信推過去。
傅承煜接過，仔細看了。看到邊塞民生那段，他眉頭緊鎖，手指在案上輕叩：“堯兒這一趟，去得值。這些事，光在書院裡讀死書是悟不到的。”
可看到最後，他也沉默了。
“他還是沒想通？”傅承煜放下信紙，看向妻子。
“不是想不通，”馮氏搖頭，“是還在猶豫，或者說……還在抗拒。可這樁婚事，由不得他再猶豫了。”
她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六月初先行納采，七月二十八傅瑾堯歸家後便行訂婚之儀。
傅承煜沉吟良久。他何嘗看不出長子對綰綰那份超出兄妹的情誼？可正如妻子所說——有些事，不是光憑心意就能決定的。
“林家那邊，確實不能再拖了。”他終於開口，“林大人前幾日還同我說起，我們若遲遲不定，倒顯得傅家沒有誠意了。”
“正是這個理。”馮氏點頭，“所以我想著，趁堯兒還沒回來，先把納采的事定下。等他回來便行訂婚，等他中了舉，秋闈後再辦大婚。”
傅承煜看著妻子眼中堅定的神色，知道她已思慮周全：“母親那邊……”
“我這就去同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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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堂裡，傅老夫人正在佛前誦經。
檀香嫋嫋，木魚聲輕緩而有節奏。馮氏安靜地等在門外，直到裡麵的誦經聲停了，才輕輕叩門。
“母親。”
“進來吧。”
馮氏推門而入，見老夫人正從蒲團上起身，連忙上前攙扶。
“這個時辰過來，可是有事？”老夫人在榻上坐下，示意馮氏也坐。
馮氏將傅瑾堯的信雙手奉上，又將與林家結親、先行納采的想法仔細說了。
老夫人接過信，慢慢看著。看到最後，她摘下靉靆，輕輕歎了口氣。
“堯兒這孩子，心思重。”老夫人將信放在一旁，“他去了一趟邊塞，見了民生疾苦，心裡裝了大事，這些兒女情長的小事，他怕是顧不上了。”
“正是這個理。”馮氏恭敬道，“所以媳婦想著，趁他還未回來，先把納采的事辦了。等他七月回來，正好行訂婚之儀。這樣一來，既全了兩家的體麵，也不耽誤他備考鄉試。”
老夫人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林家……門第是清貴的。林大人更清流中的清流。他家的姑娘也是好的。”
她看向馮氏，目光深遠：“咱們傅家，祖上是以軍功起家，這是咱們的根，也是咱們的底氣。可如今太平年月，武勇有餘，文華上總歸是稍遜一籌。”
馮氏靜靜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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