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嵩陽山，風極冷。<\/p>
不是那種刀子刮骨的明刀明槍，這深秋的寒意，更像是一條吃飽了土腥味的滑膩毒蛇，專挑破舊僧衣的線腳縫隙裡鑽。<\/p>
行簡挑著水。<\/p>
兩隻半人高的粗木水桶，壓在寬闊肩頭，那根用老了的桑木扁擔，隨著步子發出吱呀吱呀的悶響，極有韻律。石階上結了層薄霜，稍不留神就要摔個底朝天，可他腳下那雙快磨穿了底的草鞋，卻像是在青石板上生了根。桶裡的水滿到了沿口，隨著步伐微微晃蕩，偏偏就是不灑出一滴。<\/p>
“師兄，腳下稍微慢些，我這腿肚子，到這會兒還轉筋呢。”<\/p>
福林拎著兩隻小一號的水桶，跟在後頭氣喘籲籲。草鞋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像極了這亂世裡人命如草芥的動靜。<\/p>
行簡沒回頭，視線隻落在身前三步的石階上，語氣平淡：“早課的時辰快到了。齋堂的鍋灶等水下米，師弟們肚裡沒食，念出的經文，佛祖聽不見。”<\/p>
福林緊跑兩步，湊到行簡身側，壓著嗓子，聲音裡透著股藏不住的惶恐：“師兄，你還有心思想著齋堂那口鍋？你是沒瞧見，昨兒個下山去登封城采買的慧覺，回來時那張臉，比這地上的霜還白！”<\/p>
行簡腳步未停，桑木扁擔的吱呀聲依舊平穩：“怎麼了？”<\/p>
福林咽了口唾沫：“世道變了，徹底亂了套。慧覺說，登封城外頭，一夜之間湧來上萬的流民，烏壓壓一片，把城牆根都給填平了，城門早就拿千斤閘死死封住，城頭上的守軍箭簇上了弦，誰敢往前湊，就是個透心涼。”<\/p>
行簡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扁擔的吱呀聲亂了一瞬。<\/p>
“還沒完呢。”<\/p>
福林見師兄終於有了反應，急急說道：“那些流民說，北邊大晉的兵馬打散了，潰兵跟蝗蟲一樣到處流竄，這幫吃皇糧的兵痞子，不去殺契丹人，反倒調過頭來禍害自家人。搶錢，搶糧，甚至……甚至在城外架起了大鐵鍋，把那些餓斷氣的半大孩子，當兩腳羊給煮了！”<\/p>
“阿彌陀佛。”<\/p>
行簡低垂眉眼，輕聲宣了句佛號，像是吞了一口粗砂。每當這樣的場景出現，他總會回想起自己曾經經曆過的每一次殺伐。<\/p>
福林急得跺腳，水桶裡的水潑出去大半：“師兄，這時候念佛頂個屁用！咱們少林寺是建在山上，可這山門又不是銅澆鐵鑄的。哪天那群殺紅了眼的畜生摸上山，就憑咱們地窖裡那點存糧，還不夠人家塞牙縫。方丈師伯天天把慈悲掛在嘴邊，可這吃人的世道，慈悲能當燒餅啃？能擋得住那些兵痞子手裡的涼水刀？”<\/p>
行簡依舊看著前方的路，語氣波瀾不驚，像個修成了正果的高僧：“出家人，守本分，戒貪嗔。兵來將擋，佛祖在上，自有定數。”<\/p>
“佛祖？”<\/p>
福林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眼眶發紅：“師兄，我有時候真覺得，佛祖是不是在天上打盹睡著了？還是說，這中原大地的香火熏得他老人家睜不開眼了？你說，咱們天天跪在蒲團上敲木魚，到底敲出個什麼名堂來？”<\/p>
行簡沒接話。<\/p>
他給不出答案。<\/p>
因為這個問題，這二十二年來，他每天都在問自己。<\/p>
問得心頭滴血，問得夜不能寐。<\/p>
繞過一道山坳，前方地勢豁然開朗，一片荒廢的田地橫亙在眼前。<\/p>
行簡的步子，沒來由地慢了下來。<\/p>
田地儘頭，孤零零趴著一處破敗農舍。爛木頭堆成的籬笆，塌了大半的土牆，屋頂茅草早被秋風扒了個乾淨，隻剩幾根焦黑的房梁，像一具死不瞑目的骸骨，就這麼淒涼地橫陳在灰暗的天底下。<\/p>
院裡枯草半人高，風一過，嗚嗚咽咽，像是有鬼在哭。<\/p>
唯一能證明這裡曾有過人煙的，是院子中央那棵極粗的榆錢樹。<\/p>
深秋時節，葉子落儘，老樹皮上滿是縱橫交錯的裂紋，光禿禿的枝椏扭曲著伸向蒼穹，像是在質問老天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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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簡停下腳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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