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p>
人群中,一個老嫗在兒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向前挪了半步。<\/p>
她的眼睛是瞎的,眼窩深陷,布滿了歲月的溝壑。<\/p>
但她的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海碗。<\/p>
碗裡,是多半碗熱水。<\/p>
水麵上,飄著幾粒在這個季節比金子還要金貴的青翠蔥花。<\/p>
為了不讓這碗水在寒風中冷掉,老嫗的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貼在滾燙的碗底,手心已經被燙得通紅,甚至起了一層水泡,但她卻沒有絲毫的退縮。<\/p>
“小夥子……”<\/p>
老嫗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她憑著感覺,將碗向前遞了遞:“天寒……喝口熱的吧。”<\/p>
趙九停下了。<\/p>
他看著那碗冒著微弱白氣的熱水。<\/p>
他是一個殺手。<\/p>
他喝過西域最烈的葡萄酒,喝過江南最醇的女兒紅。<\/p>
但他從沒喝過一碗,重得讓人不敢伸手去接的水。<\/p>
趙九伸出雙手,碗底的溫度,瞬間傳遍了他的雙手。<\/p>
他仰起頭,咕咚咕咚,將那一碗帶著泥土腥味和一點點蔥香的熱水,一飲而儘。<\/p>
滾燙的水流順著喉嚨灌入胃裡。<\/p>
那一瞬間,趙九隻覺得原本乾涸冰冷的氣海,仿佛被點燃了一絲微弱卻生生不息的火苗。<\/p>
暖了。<\/p>
“好甜。”<\/p>
趙九將空碗遞還給老嫗,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p>
老嫗那乾癟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從那雙瞎了的眼眶裡湧了出來,她想要下跪,卻被趙九一把托住了手臂。<\/p>
“老人家,路滑,站穩些。”<\/p>
趙九放開手,繼續牽著馬往前走。<\/p>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破棉襖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從母親的身後探出了半個腦袋。<\/p>
是那個之前在火盆邊烤火的小女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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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裡,捧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洗得乾乾淨淨的乾枯荷葉。<\/p>
荷葉上,放著半塊烤得焦黑的凍土豆。<\/p>
土豆很小,隻有嬰兒拳頭大,上麵還沾著幾粒灰燼。<\/p>
小女孩的大眼睛裡滿是膽怯,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將那片荷葉舉過了頭頂。<\/p>
“叔叔……吃。”<\/p>
聲音稚嫩得像是一隻初生的小貓。<\/p>
趙九蹲在小女孩的麵前,平視著那雙清澈無瑕的眼睛。<\/p>
他笑了。<\/p>
那個笑容,沒有了麵對高模翰時的孤傲,沒有了麵對無常佛時的冰冷,也沒有了平日裡的那種痞氣。<\/p>
那是一個乾淨到了極點的笑容。<\/p>
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拿起了那半塊焦黑的土豆。<\/p>
“謝謝。”<\/p>
趙九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p>
真的很硬。<\/p>
但趙九卻吃得很認真。<\/p>
他用力地咀嚼著,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地將那塊土豆咽了下去。<\/p>
“很好吃。”<\/p>
趙九伸手,輕輕地揉了揉小女孩那枯黃的頭發。<\/p>
小女孩笑了,露出了兩顆缺了的門牙,然後害羞地重新躲回了母親的背後。<\/p>
趙九站起身。<\/p>
這條幾百步的長街,他走得緩慢。<\/p>
沒有人再遞東西,也沒有人再上前。<\/p>
所有人都在用那種沉默的方式,目送著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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