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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擱，半邊屁股挨在木凳子沿上，一雙手在大腿上用力地蹭著，那皮肉跟粗布棉褲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們商量過了，不想回汴京了。”<\/p>
趙九坐回竹椅裡。<\/p>
竹椅發出咯吱的一聲長鳴。<\/p>
他看著這個有些局劣的弟弟，臉上瞧不出半分喜怒，隻隨手從旁邊的布袋裡抓了一把炒花生，在手心裡剝著。<\/p>
“回汴京的車馬，罪一前天就給你備好了。爹娘在信裡催得緊，說你回去就要成親。這當口不走，怎麼？想在這兒當和尚？”趙九把兩粒花生仁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p>
“當什麼和尚。”<\/p>
趙玉寧鳳眼挑了挑，神色間倒帶了幾分汴京將門女子特有的利索勁兒：“三哥，你別聽匡胤瞎白活。回了汴京，我整天也是被娘關在後房裡繡花，繡那勞什子百鳥朝鳳，繡得眼睛都快生出翳子來了。如今汴京城裡，亂得像是一鍋粥，爹整天長籲短歎，飯都吃不安生。我們出來這一趟，才覺得關中雖然風大，但天寬地闊的，連喝口涼水都覺得比汴京有嚼頭。”<\/p>
趙雯寧在一旁幫腔，小腦袋搖得像是個撥浪鼓：“就是就是！三哥，姐說得對。回了汴京，娘還要逼著我嫁人，說要給我尋摸個什麼禮部員外郎的庶子，長得像個乾癟的豆角，說話細聲細氣的，跟個太監似的。我不嫁！我要在這兒跟著三哥！”<\/p>
“你跟著我？”<\/p>
趙九斜了她一眼：“我這兒是廢墟，連片瓦都還沒蓋周全。你來了吃什麼？吃木屑子？”<\/p>
“我能乾活！”<\/p>
趙雯寧急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兩隻小手比劃著：“我能幫你喂貓！北落師門胖得跟個肉陀子似的，我天天給它梳毛，保準把它伺候得妥妥帖帖的。還有，小珂姐姐說要在院子裡搭秋千，我還能幫她遞繩子呢！”<\/p>
趙九忍俊不禁。<\/p>
這丫頭年紀小，脾氣卻最是火爆，在汴京的時候就是個能把鄰街的頑童打得滿地找牙的混世魔王，如今到了關中，倒像是個受了委屈來尋靠山的小叫花子。<\/p>
他把目光轉向趙匡胤。<\/p>
趙匡胤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粗獷，也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局促：“三哥，我這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在殿前司裡巡街，整天除了陪那些個世家子弟喝酒劃拳，連個動手的機會都沒有，渾身骨頭都要生鏽了。我想在這兒，跟著三哥做點事。”<\/p>
“做事？”<\/p>
趙九挑了挑眉毛：“我這兒能有什麼事讓你做？莫非你想去工地扛木頭？王清將軍在那兒乾得正起勁，你要去搶他的飯碗？”<\/p>
“扛木頭就扛木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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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脖子一梗，那股子倔脾氣上來了：“王將軍扛得，我趙匡胤怎麼扛不得？我這力氣，好歹也是個劫境，一天搬他百十來塊青磚，連粗氣都不帶喘一口的。隻要三哥管飯，再給貞兒攢點像樣的聘禮，我就知足了。”<\/p>
趙九看著這三個孩子。<\/p>
他們是同胞的骨肉，身上流著一樣的血。<\/p>
趙雲川在杭州府當他的大將軍，趙衍在太原府守著他的河東兵馬，趙十三在大晉的朝堂上呼風喚雨。<\/p>
而這三個最小的，卻像是一蓬在汴京的繁華地裡長不大的野草，總想著往有泥土氣的地方鑽。<\/p>
“三哥。”<\/p>
趙玉寧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一雙鳳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擔憂，揪著衣角小聲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是累贅？你若是嫌我們，我們明兒個天不亮，就自個兒走著回汴京，決不在這兒給你添堵。”<\/p>
她這話裡帶著幾分負氣，可眼眶卻微微有些紅了。<\/p>
趙九歎了口氣。<\/p>
他把手裡的一把花生殼隨手扔進了地爐子裡。<\/p>
鬆脂遇到火，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火光跳了跳，把這屋子裡的沉悶給衝散了去。<\/p>
“老趙家的人，沒一個是怕累贅的。”<\/p>
趙九看著他們，聲音很平緩：“想留就留吧。不過，我這兒的飯不好吃。等明天開了春，東城的工地上，一個人一天隻有兩碗蕎麥麵，見不著半點葷腥。你們若是受不得這苦，可別哭著喊著要回汴京找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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