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沒有立刻回答。
書房內,燭火跳了一下,光影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拉扯出明暗分明的輪廓。
他緩緩直起身,枯瘦的指節微微彎曲——
指尖還殘留著那層薄薄的脂質,在燭光下泛著幾不可見的琥珀色微光,像一片融化的霜。
書房裡落針可聞。
他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整整三息。
像是在確認什麼不可能之事,才將目光轉向端坐椅上的蕭夜衡——
那眼神裡有醫者窺見絕妙藥理的極致驚歎,有恍然,更深藏一絲麵對布局之人、發自骨髓的敬畏。
“症結就在喉結這方寸肌膚之上。”
他的聲音沉得像從井底打上來的水,一字一字,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有一層極薄、幾乎無色的藥膏殘留。若非光線恰好折射出油光,根本看不出來。
此物已與肌膚融為一體,如同第二層皮。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
他說著,又撚了撚指尖,湊近鼻端——
脂香柔潤溫婉,是世家女子慣用名貴唇脂的基底質地。
玫瑰與桃花的殘香若有若無地縈繞,內裡卻裹著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息:一味收斂如寒冬閉戶,一味發散似盛夏開窗。
兩股藥性在脂膏之內彼此壓製、互相衝撞,如同籠中困獸,藏鋒於豔色脂膏之內,深埋於風月纏綿之下。
莫老的眼皮跳了一下,聲線沉鈍落地,字字釘入死寂:
“老朽斷定——此物,是女子妝奩之中的唇脂。”
蕭夜衡喉結微微滾動,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炸開方才的畫麵——
她的指尖停在他喉結的畫麵。
微涼的觸感,力道輕淺,似無意摩挲,唇瓣近在咫尺,呼吸纏綿相纏,似吻非吻,風月纏綿……
他閉了閉眼,喉間一陣發緊,才強行將心中翻湧的燥意壓下,剛要開口——
蕭一已上前一步,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
“莫老,此口脂可含毒?可傷及王爺根基?能否即刻化解?”
莫老搖搖頭,轉身從藥箱中取出一根銀針——
用針尖輕輕刮下蕭夜衡喉結上薄薄一層藥膏,舉到燭火最亮處,緩緩轉動針身細觀。
膏體在針尖上泛著琥珀色的微光,質地細膩得不像藥物。
它黏在銀針上,既不滴落也不擴散,像是被某種力量鎖死在針尖方寸之間。
他又嗅了嗅,眉峰微動,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事——
他伸出舌尖,極輕、極快地在針尖上碰了一下。
“莫老!”
蕭二差點喊出聲來,手已經伸出去要攔。
莫老抬手製止,閉目品味——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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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峰先是擰緊,像在品味一味從未見過的奇藥;然後緩緩舒展,像想通了某個關節;
最後又猛地皺起,比之前更深、更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整整五息。
期間,他的舌尖在口腔內壁輕輕掃過,像是在反複確認那抹藥性的每一個細節——
收斂的、發散的、衝撞的、融合的……每一種滋味都單獨品味,再拚湊成一幅完整的藥理圖譜。
神色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古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王爺,”
他終於才睜開眼,轉身看向蕭夜衡,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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