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琰今日穿了一襲暗紅團花錦袍,領口金線蝠紋在日頭底下碎光細閃。
襯得他整個人比往日裡多了三分喜慶,也遮去了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探究。
他幾乎是踩著眾賓客目光的縫隙疾步穿行,腳步帶著久候終至的急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府門外的喧囂在他身後驟然一靜,又嗡地一聲重新炸開,所有人的視線都追著那道玄色身影,看他如何應對這位貴人。
"閒王殿下駕臨,臣有失遠迎,實在惶恐之至!"
他在蕭夜衡麵前三步處堪堪立定,躬身拱手,姿態放得極低,聲線清朗熱絡,驚喜與世家掌舵人該有的沉穩拿捏得恰到好處:
"殿下身子貴重,臣遞帖子時原未敢存此奢望。今日殿下攜王妃同至,臣這寒舍當真是蓬蓽生輝了!"
蕭夜衡扶著沈墨月踏下腳踏,不疾不徐地站穩,方才抬眸看向謝安琰。
麵上浮起的笑意客套而疏淡,落在謝安琰眼裡,卻像隔了一層磨砂琉璃:
"謝掌事言重了。本王久病蟄居,多年不曾登門,今日恰逢掌事大壽,便厚顏攜王妃同來討杯壽酒喝。"
他頓了一息,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謝安琰肩頭,望向府門內攢動的人頭,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近旁幾桌賓客都能聽清:
"謝掌事不嫌本王叨擾便好。"
一句"恰逢",輕描淡寫地將十幾年來的頭一回赴宴歸為偶然。
可誰都知道——
這位爺十幾年來連宮裡的中秋夜宴都推,如今出現在一個百年世家掌事的壽宴上,這"恰"字,比明火執仗更讓人心驚。
"殿下哪裡話!"
謝安琰連道不敢,側身引路時,目光再次不動聲色地在蕭夜衡身上轉了一圈——
這位病秧子王爺,往日在朝堂上見一麵都難。
十幾年來,這位王爺從不應邀赴任何私人宴席,平時更是連宮中常年地中秋夜宴,都稱病推脫,幾乎沒參加過宴會。
三天前帖子遞進閒王府時,他也沒抱指望,隻當禮節般邀請。
可這回,回帖上隻有兩個字:"赴約。"
謝安琰的心底浮起一層薄薄的警覺,心裡已經在轉了幾道彎——
閒王選在今日露麵,登了他的門,身邊還帶著王妃。
到底是要給謝家抬臉,還是要借謝家的場子,讓所有人看見他“好了”?
"殿下言重了。殿下能來,是謝某天大的體麵。"
謝安琰麵上分毫不露,側身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意比方才更深三分,語氣熱絡妥帖如待至親:
"府中略備薄宴,王爺、王妃裡麵請——快請進——"
他說"裡麵請"時,目光第三次掃過蕭夜衡的麵容——
這回他看得更細,連對方眼睫低垂的弧度都刻進了腦子裡。
隨即又掠過沈墨月平靜的眉眼,末了落在兩人仍交握的手上,停了一息才移開。
那位王妃,也安靜得過分。
被夫君牽著跨下車轅時,腳踝穩穩落在腳踏正中,不偏不倚;
被滿堂目光打量時,眉梢都沒動一下,不像來赴宴的貴婦,倒像一個木偶。
李氏站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穿了一身暗青繡纏枝紋褙子,鬢間簪著一對素銀簪,發髻梳得一絲不亂,打扮比滿堂女眷都低調。
可恰恰是這份低調,讓她在錦衣華服的夫人堆裡顯得格外紮眼,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裡,突然落了一筆留白,不容小覷。
“王爺、王妃一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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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屈膝行禮,動作標準,腰彎的幅度、膝蓋下沉的深度,都精準得無可挑剔,聲音不疾不徐,溫潤裡帶著當家主母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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