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前院正廳的宴席,燈火通明。
觥籌交錯間笑語喧騰,比後院女眷的花廳熱鬨了何止三分。
謝安琰將蕭夜衡安置在首桌,緊鄰主位,做足了姿態,誠意卻半點也無——
這位置選得極刁鑽,既承了“尊榮”的虛名,又將人架在了眾目睽睽的火堆上烤。
同桌作陪的,皆是些刀口舔血的武將、眼高於頂的宗室,以及幾位與謝家利益盤根錯節的勳貴。
每一道目光掃過來,都帶著或明或暗的掂量與試探。
酒過三巡,蕭夜衡麵前的青瓷酒盞,依舊滿得能照見人影。
他托辭"病體初愈,不敢貪杯",推拒了四五輪敬酒,每回都帶著溫和的歉意,語氣誠懇,姿態謙和,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活脫脫一副閒散王爺模樣。
任誰看了,都得讚一聲“閒王謙恭。”
可他的脊背看似鬆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卻極輕地、一下下叩著桌麵,耳朵始終豎著,捕捉著廳內每一道聲線。
“謝家最近生意做得真大,聽說又添了七條商隊……”
左側一位三品武將啃著羊腿,含糊不清地對身旁的勳貴說道。
“又添七條?”
那勳貴撇了撇嘴,壓低嗓音:
“謝家手裡原來那十幾條商隊,月月進項抵得上我府上三年的嚼用了。也不曉得走的哪路貨,這般賺法。”
蕭夜衡端起茶盞,借著氤氳水汽掩住半張臉,目光落在盞中沉浮的葉梗上,仿佛那是什麼稀世奇景。
隻有他自己知道,耳廓正在極輕微的翕動,將四麵八方零碎的字句,如拚骨般一塊塊嵌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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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單是商隊,謝家境外的門路也野得很。”
鄰座一位宗室借著酒勁向同伴比了個手勢,聲音壓得幾乎隻剩氣音,卻一字不落地鑽進蕭夜衡耳朵:
“這個月光是往北邊走的貨,就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迅速攥成了拳頭。
“這麼多?謝家幾個月賺的銀兩,比國庫一年收入還多。”
那同伴倒吸一口涼氣,酒杯都晃了晃,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
“照這樣下去,謝家豈不是……”
“噓!你找死不成?”
那宗室趕緊去捂他的嘴,眼神卻不受控製地往主位飄了一眼。
主位上的謝安琰一麵朗聲應酬著旁人的祝酒,一麵用餘光將蕭夜衡那副"神遊天外"的模樣儘收眼底。
他臉上笑意堆得厚實,轉頭與工部侍郎談笑風生,仿佛根本沒在意這位閒王在做什麼。
宴至中段,一名青衣管事快步趨近謝安琰,附在他耳側,唇皮微動,低聲耳語了幾句。
謝安琰眉峰幾不可察地一挑,捏著酒杯的指尖頓了頓,隨即點頭。
“諸位!”
他站起身,滿麵笑意朝滿堂賓客團團一拱手,聲量陡然拔高:
"今日謝某幸甚,請動了京城第一名伶趙盼兒趙姑娘,來為諸位佐酒助興!"
滿堂喧鬨驟然安靜了一瞬,每一道目光都帶著探究與興奮,隨即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過廳堂——
“趙盼兒?就是一曲《鬥獸場》唱得滿城風雨的那位?”
“聽說連長公主府都請過她呢。”
“她不是一直閉門謝客麼?竟肯來謝府獻藝?”
“可不是嘛!聽說她之前閉門謝客幾個月,連平陽侯的千金設宴,三顧茅廬都沒請動她。”
有人意味深長地接了一句:
“看來謝掌事的麵子,比咱們想的還要大得多……”
謝安琰側身示意,廳門處,一道素白人影緩步而入。
趙盼兒未施濃妝,隻淡掃蛾眉,懷裡抱著一把舊琵琶,烏發間一支素銀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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