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糧穩價。"
沈墨月接過話頭,甚至沒有思考。
那四個字像是早就含在舌尖上,隻等青黛這一問便順勢落下來,語速均勻而篤定:
“敞開鋪麵,價格仍照平日走。不許趁勢抬高價格,漲一文都不行。”
"啊?"
青黛一愣,筆尖在紙上頓住,墨汁洇開一團小小的墨漬,抬起眼的瞬間,眼底帶著燙人的不解,熱氣直往上頂:
“小姐,咱們前腳花了大價錢收進來——
您方才說的三層倉,哪一層不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就等著戰起,糧價飛天……”
她五指並攏,做了個攥緊的手勢,掌心裡仿佛攥著一把即將流走的沙,又猛地鬆開,
“後腳平價放出去?這不是……這不是白貼銀子進去,拿銀子填水坑嗎?
——到頭來白折騰一場,還便宜了那些糧商,給他們做了嫁衣!”
"不是賣平價,是定錨。"
沈墨月看著她,目光不偏不倚,釘住了青黛所有的不解與焦躁:
“咱們收糧,不是為了發國難財,是為戰備。”
她立在寬大的紫檀案後,身量纖纖,聲音卻比身後那麵青磚厚牆更讓人覺得踏實安穩:
“可這城池的根基,不是牆,是人心,不能讓底層的百姓,為權貴的恐慌掏空最後一口鍋。”
她說出這句話時,嗓音很輕,卻像在青黛心頭壓了一塊巨石:
“一旦糧價被恐慌拱起來,那最先被掏空家底的,不是囤糧有餘的權貴,而是巷口那些每日隻買一升糙米過活的百姓。”
青黛一怔,眼底的熱燙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後知後覺的寒意。
“人在慌的時候,不信官府告示,隻信自己還能不能買著米。”
沈墨月頓了一瞬,目光低垂,像在望著那條落雨時便泥濘不堪的巷子深處:
“咱們若跟著漲,就是親手把那些最老實的人,往暴亂的懸崖邊上推。
人在餓極了的時候,不會記得‘長生殿’施過粥、賒過藥——他隻記得,你鋪子裡的米,他也買不起了。”
她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案角那枚已被她撫過的墨痕上,像在看一片已經熄滅的灰燼:
“長生殿這些日子在坊間攢下的民望,不能倒在這一輪糧價上。”
這句話在青黛耳邊轉了一圈,她忽然明白了什麼,眼底的燙人溫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震驚。
“奴婢明白了……”
她喃喃著,筆尖重新落回紙上,力道卻比先前沉了幾分:
“隻要咱們的糧莊鋪麵上,一直有糧,價格便始終釘在原處,那些糧商就算把嗓子喊破,這糧價也抬不到天上去。”
“對!他們抬一分,咱們就補一石。咱們的倉底,要厚過他們的膽子。”
沈墨月微微傾身,指尖在案麵上輕輕一叩,發出“篤”的一聲脆響,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
“補到他們自己先撐不住,崩了盤,求著咱們來收他們的倉底貨為止。”
說罷,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輿圖上那片朱砂標出的驛道上,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整座城聽:
"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青黛,目光裡那層薄冰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更深的東西:
"若大靖的根基先晃了——
咱們囤再多糧,也不過是替別人守的倉。
後方人心若是先亂了,仗還沒打,自己就先輸了一半。"
青黛心頭猛地一震,筆尖重新落回紙上,將那行"平價放糧"的字樣重重圈了起來,圈痕深得幾乎要劃破紙背。
她看懂了——
小姐布的從來不隻是糧倉,是人心。
三層糧倉,從邊境到腹地,從快周轉到大宗存再到定心錨,每一層都掐在最要命的位置上。
而那些看似"虧本"的買賣,是在買一座城池在恐慌中,不會先於城牆崩塌的民心。
糧價釘住了,人心就釘住了。
人心釘住了,這座城就不會先於它的城牆倒下。
"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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