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澤一晚上沒睡踏實。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聽見樓下灶披間傳來程瑤生火的聲音，接著是淘米的響動。
他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簾子一角。
雨停了，弄堂裡濕漉漉的，石板路反射著青灰色的天光。
對麵屋頂上蹲著隻黑貓，正慢條斯理地舔爪子。
一切平靜得反常。
曹澤穿好衣服下樓。
程瑤正在熬粥，見他下來，往灶膛裡添了把柴：“這麼早？”
“嗯。”曹澤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昨晚……”程瑤欲言又止。
“沒事。”曹澤擦乾臉：“今天我要出去一趟，中午不一定回來。你帶著孩子，別出門。”
程瑤手停了停：“又出事了對不對？”
“暫時沒有。”曹澤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看，米粥剛滾，冒著白汽：“但小心點總沒錯。”
“阿澤。”程瑤轉過身，眼圈又紅了：“咱們能不能……不摻和這些事了？就安安穩穩過日子，行嗎？”
曹澤沉默了幾秒。
“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摻和就能不摻和的。”他說完，轉身出了灶披間。
小海小梅還沒醒。
曹澤上樓看了眼，兩個孩子睡得正熟，小梅還抱著布娃娃。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裝著船票的信封，塞進內袋。
然後他下樓，從後門出了弄堂。
清晨的街道人不多，幾個早點攤剛支起來，炸油條的香味混在潮濕的空氣裡。
曹澤在攤子上買了兩個粢飯團，一邊吃一邊走。
他需要先去警察署露個臉。
七點半，他走進署裡。
李二狗正趴在值班室桌上打哈欠，看見他，一個激靈坐直了：“曹哥！這麼早？”
“睡不著。”曹澤把另一個粢飯團扔給他：“署裡有什麼動靜？”
“沒啥。”李二狗接過飯團啃了一口：“就是胡署長昨天下午找了我一趟，問你最近在查什麼案子。”
曹澤心裡一動：“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剛從司令部回來，還沒接新案子。”李二狗壓低聲音，“但胡署長好像不信，讓我……留意你平時都跟什麼人接觸。”
曹澤笑了：“那你可得好好留意。”
“曹哥，你別逗我。”李二狗苦著臉：“我哪敢啊！”
“該彙報就彙報。”曹澤拍拍他肩膀：“不過彙報之前，先跟我說一聲。”
“那必須的！”李二狗連忙點頭。
曹澤走到自已辦公室，推門進去。
桌上乾乾淨淨，昨天那層灰已經擦掉了。
他坐下，拉開抽屜看了看，裡麵空蕩蕩的，隻有幾支舊鋼筆和半盒回形針。
那張畫著眼睛的紙片，已經燒了。
但眼睛還在。
曹澤點了支煙，看著窗外。
院子裡，幾個巡警正在集合點名，胡署長背著手站在台階上訓話，唾沫星子飛得老遠。
一切如常。
但曹澤知道，這平靜底下，暗流已經湧起來了。
八點一刻，他離開警察署。
走到街口時，他拐進一家茶館，要了壺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署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他坐了半小時。
這期間，胡署長坐車出去了，李二狗帶著兩個巡警上街巡邏，幾個文員抱著文件匆匆走過。
沒看見可疑的人。
但曹澤知道，盯梢的不一定在明處。
他付了茶錢，起身離開。
沒回南市，而是往法租界方向走。
今天下午三點老城隍廟的約，他得提前做準備。
首先，得確認有沒有尾巴。
曹澤故意繞路，先去了趟百貨公司，從正門進，後門出；又穿過兩條小巷，在個修鞋攤前蹲下，假裝修鞋帶。
修鞋的是個老頭，手藝麻利，三兩下就弄好了。
曹澤付錢時，老頭低聲說了句：“先生，後麵有個穿灰衫的，跟了你兩條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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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了。”曹澤不動聲色，起身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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