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開出去不到半個鐘頭，曹澤就察覺不對勁。
三等艙裡擠了八個人，除了他，還有三對跑單幫的夫妻，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以及一個四十來歲、臉上有刀疤的漢子。
刀疤漢子睡在曹澤對麵的下鋪，從上船開始就側躺著，麵朝裡，像是睡著了。
但曹澤注意到，他呼吸的頻率不對。
太勻，太刻意，裝睡的。
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縮在角落，抱著個破布包，眼睛時不時瞟向艙門，神色緊張。
三對夫妻倒是正常，各自整理行李，低聲交談，說的都是寧波那邊的土話。
曹澤靠在自已的鋪位上，閉上眼睛假寐，耳朵卻豎著。
他能聽見刀疤漢子翻身時輕微的窸窣聲，能聽見那學生壓抑的呼吸聲，還能聽見艙外過道裡水手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船身隨著江浪輕微搖晃，艙裡彌漫著一股汗味、魚腥味和劣質煙草混合的氣味。
“喂，”上鋪一個跑單幫的男人探出頭：“兄弟，去寧波做啥生意？”
曹澤睜開眼，看了眼那人。
三十來歲，黑瘦，眼裡透著精明。
“探親。”他說。
“探親？”黑瘦男人笑了笑：“這時候去探親？寧波那邊可不太平，日本兵查得嚴。”
“沒辦法，家裡老人病了。”曹澤說。
“哦。”黑瘦男人點點頭，又縮回去了。
對話簡短，但曹澤心裡警惕起來。
這人問得太刻意，不像普通閒聊。
船繼續往前開。
大概過了個把小時，艙門忽然被推開。
兩個穿製服的船員走進來，後麵跟著個穿黑西裝、戴禮帽的男人。男人四十來歲，臉色蒼白，手裡拿著個小本子。
“查票。”一個船員說。
乘客們紛紛掏出船票。曹澤也把票遞過去。
船員接過，看了看，又打量曹澤一眼：“就一個人？”
“嗯。”
“行李呢？”
“就這個。”曹澤指了指床下的皮箱。
“打開看看。”
曹澤彎腰把皮箱拖出來，打開。
裡麵就是些衣服和日用品，沒什麼特別的。
船員隨便翻了翻，點點頭，把票還給他。
輪到那學生時，出問題了。
“你這票不對。”船員盯著票看了半天：“日期塗改過。”
學生臉色一白：“沒、沒有啊，我就是……”
“起來。”穿黑西裝的男人開口，聲音很冷：“跟我們走一趟。”
學生慌了，抱著布包往後縮：“我不去，我沒……”
兩個船員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拖。
學生掙紮著，布包掉在地上，散開，裡麵滾出幾本破舊的書，還有個小布包。
布包散開，露出幾塊銀元。
“偷渡還帶這麼多錢？”黑西裝男人彎腰撿起銀元，掂了掂：“帶走！”
學生被拖出艙門，哭喊聲漸漸遠去。
艙裡一片死寂。
三對夫妻低著頭，不敢說話。
刀疤漢子翻了個身，麵朝外，眼睛半睜著，掃了一眼艙門。
曹澤把皮箱重新塞回床下，躺回鋪位。
他知道，剛才那出戲，不全是查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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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西裝男人那眼神，那動作，不像普通船員或稽查。
太專業，眼神太利。
可能是船上便衣，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船繼續行駛。
窗外天色陰沉，江麵霧氣蒙蒙。
中午時分，一個水手推著小車來送飯。
稀飯加鹹菜，一人一碗。
曹澤接過碗，沒急著吃，等別人先動。
刀疤漢子坐起來，端起碗，幾口就喝光了。
那三對夫妻也吃起來，稀裡呼嚕的。
曹澤這才開始吃。
稀飯很稀，鹹菜齁鹹，勉強果腹。
吃完飯，水手收走碗筷。艙裡又安靜下來。
下午一點左右，船忽然減速。
艙外傳來嘈雜聲，像是有人喊話。
曹澤走到艙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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