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澤躺在地鋪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梆子聲早停了，天邊泛著蟹殼青。
萬平那身影在腦子裡晃了一整夜，像塊嚼不爛的牛皮糖，黏在牙床上，吐不出咽不下。
更硌人的是沈芳帶回來的那個詞。
反應釜。
這三個字從陸軍兵油子嘴裡漏出來，帶著股鐵鏽和硝煙混一塊的味兒。
不是猜，不是想，是實打實從敵人牙縫裡摳出來的肉渣。
廚房傳來窸窣聲。
沈芳起了，在捅爐子。
煤塊砸進爐膛的悶響，水壺擱上灶台的輕磕，這些平日聽慣的動靜，今兒個聽著格外清楚。
清楚得讓人心慌。
曹澤爬起來，肩膀上的傷痂繃得緊，扯著疼。
他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街對麵早點攤剛支起來，油鍋還沒熱。
兩個特高課的便衣靠在牆根抽煙，煙頭在晨霧裡一明一滅。
再往遠處看，報亭那兒空著，昨晚上那個戴鴨舌帽的影子沒再現身。
可曹澤知道，人沒走遠。
“醒了？”沈芳端著兩碗粥從廚房出來，擺上桌。
她眼睛底下泛著青，顯然也沒睡踏實。
兩人坐下喝粥。
稀飯燙嘴，曹澤吹著氣，餘光瞟著沈芳。
她舀粥的動作有點僵，勺子碰碗沿的聲音比平時響。
“有件事。”沈芳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的：“前些天在市政府，整理南市那邊送來的文件……瞥見過一行字。”
她停下，看了眼窗外。便衣還在抽煙。
“什麼字？”曹澤問。
“特殊化學容器，三型，待驗。”沈芳語速很快，嘴唇幾乎不動，“當時沒多想，以為就是普通機器。可昨天聽見反應釜……”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曹澤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潮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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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問題，南造雅子這是在用兩套牌。”曹澤把勺子擱回碗裡，碗底碰桌麵，咚一聲，
“林招娣那張，是掀我的老底，看我會不會慌。昨天的突擊檢查，這是對你的另一套牌，測咱們對不該看的東西，反應有多大。”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她想知道，咱們是真傻，還是裝傻。”
沈芳臉色白了白，沒接話。
灶台上的水壺開了，哨子尖利地叫起來。
她起身去拎壺，手指捏著壺把，捏得指節發白。
水倒進暖瓶的嘩啦聲裡，門外傳來汽車輪胎碾過石板路的動靜。
不是岩井那輛舊福特。
引擎聲更輕，更穩。
沈芳手一抖，熱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
她沒吭聲，迅速放下壺，用圍裙擦了擦手。
黑色轎車停在門外。
車門打開，南造雅子走下來。
她今天沒穿西裝，換了身藏青色素麵和服，頭發鬆鬆挽在腦後，手裡拎著個藤編的小包。
看著像出門散步的居家太太。
可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還是像冰錐子。
兩個便衣立刻站直，點頭哈腰。
雅子沒理他們，徑直走到監視屋門口，抬手敲門。
不輕不重，正好三下。
曹澤和沈芳對視一眼。沈芳去開門。
“沈小姐，早。”雅子微笑，邁步進屋。
她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曹澤身上：“曹先生氣色不錯，看來昨天的休假確實有效。”
“勞您惦記。”曹澤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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