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澤的證件被哨兵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曹澤……特高課甄別專家……”哨兵是個年輕日本兵，中文生硬，對照著手裡名單，又抬眼看看曹澤的臉：“進去吧。”
三道關卡。
第一道是沙袋壘的臨時哨卡，兩個兵，一挺歪把子機槍。
第二道是鐵絲網拉出來的通道，牆上刷著軍事重地，嚴禁靠近的日文標語。
第三道最嚴，水泥墩子後麵站著個陸軍中尉，麵無表情地收走證件，遞過來一張臨時通行牌。
“白色牌，隻能在外圍區域活動。”中尉說：“黃色區域未經許可不得進入。紅色區域靠近者格殺勿論。”
牌子是木質的，刷了白漆，用毛筆寫著編號047。
曹澤接過，掛脖子上。
牌子有點沉，繩子勒得後頸發癢。
穿過最後一道門，眼前豁然開朗，又立刻壓抑下去。
一大片空地，原本應該是廠房或倉庫區，現在被高牆電網圍了起來。
牆頭有哨塔，空氣裡有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消毒水混著鐵鏽，還摻了點酸不溜秋的化學試劑味。
臨時搭建的棚屋一排排立著，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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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日本軍服的，穿偽警察製服的，更多的是穿著破舊工裝的中國人，排著隊，等著被叫進棚屋裡。
曹澤被帶到最靠邊的一個棚屋。
門口掛著塊木牌，協作人員篩查點。
掀開帆布門簾進去，裡麵不大，擺著三張桌子，兩個日本軍曹正低頭看文件。
聽見動靜，一個抬起頭，打量曹澤。
“曹澤？”軍曹問。
“是。”
“我是這裡的負責人，森田軍曹。”那人四十來歲，臉瘦長，眼神裡沒什麼情緒。
“你的工作是審查申請進入實驗所從事輔助工作的中國人背景，進行麵談，評估可靠性和政治傾向。有問題嗎？”
“沒有。”
森田指了指角落一張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桌上是要處理的檔案，今天之內審完。麵談在隔壁棚屋，人會帶過來。”
曹澤走過去坐下。
桌子上檔案堆了半尺高，第一本封麵上寫著申請人王有福，閘北區人，申請崗位清潔工。
他翻開，一頁一頁看。
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員、擔保人、工作經曆……
都是些最基礎的信息。
但曹澤看得很慢，手指劃過每一行字，腦子裡卻在記別的。
檔案裡偶爾會提到申請人曾於昭和十四年在三號倉庫工作、親屬在後勤處擔任雜役。
這些零碎信息像拚圖，慢慢勾勒出實驗所內部的一些輪廓。
三號倉庫、後勤處、設備維修組、化學品臨時存放點……
上午審了十七份檔案，叫進來麵談了九個人。
曹澤問的問題很刁鑽，有時候甚至有點莫名其妙。
“你以前在紡織廠乾過？那廠裡的蒸汽管道壓力表最大刻度是多少？”
“你說你表哥在碼頭扛包，那他認不認識一個叫‘阿四’的包工頭？”
問這些，一是為了符合挑剔專家的人設，二是為了觀察反應。
有人被問懵了，結結巴巴；有人眼神躲閃，答非所問。
曹澤在每個人檔案背後用鉛筆做記號。
簡單的三角、圓圈、叉，隻有他自已懂什麼意思。
中午休息，食堂在另一個棚屋。
排隊打飯，隊伍分兩列。
日本人一列，中國人一列。日本人那列有葷菜，中國人這列隻有青菜豆腐。
曹澤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
剛吃了兩口，旁邊桌子來了幾個日本技術人員，穿著油膩的工裝，身上一股機油味。
“媽的，新調來的主管又克扣津貼。”一個酒糟鼻、眼袋深重的男人抱怨：“說是什麼戰時緊縮，呸，他自已天天往鶴舞跑，錢哪兒來的？”
“鬆本，你小聲點。”旁邊人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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