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曹澤告了個假。
理由是上次搜查時淋了雨，身上不痛快，得去瞧瞧大夫。
於大魁沒為難，擺擺手：“去吧去吧，別耽誤正事就行。”
曹澤出了警察署，沒直接去診所，先繞到南市三區轉了一圈。
老宅附近靜悄悄的，巷子口賣煙的老頭說，這兩天沒見生麵孔。
曹澤稍微放心，這才往黃明遠的診所去。
診所開在法租界邊上，門臉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推門進去，一股消毒水味撲麵而來。
候診室裡坐著三四個人，有個抱孩子的婦人，有個咳嗽的老頭，還有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報紙。
曹澤走到櫃台前，小護士認得他，笑笑：“曹警官來啦？黃大夫在裡頭看診，您稍坐會兒。”
“不急。”曹澤在長凳上坐下。
他摸出煙盒，想抽，又想起這是診所，收了回去。
旁邊那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曹澤也瞥過去。
男人四十上下，國字臉，眉毛很濃，鼻梁挺直。
穿一身半舊的灰色長衫，袖口磨得發毛，但漿洗得乾淨。
他手裡那份報紙是《新聞報》，攤開在社會版。
曹澤注意到，男人看報紙的姿勢很特別。
左手拿報，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在打拍子。
不是隨意敲，是某種固定節奏。
兩短，一長，三短。
曹澤心裡一動。
這種敲擊節奏，他好像在哪兒聽過。
正想著，診室門開了。
黃明遠送個病人出來，看見曹澤，笑了笑：“曹警官，稍等，還有一位。”
“您忙。”曹澤起身。
黃明遠衝那穿長衫的男人點點頭：“周先生，請進。”
男人站起身，收起報紙，走進診室。
門關上前，曹澤瞥見男人走路的樣子。
腰背挺直，腳步穩當，落腳很輕，但每一步的距離幾乎一樣。
像是受過訓練。
曹澤重新坐下，腦子裡飛快轉著。
周先生？
黃明遠叫他周先生，看樣子是熟客。
可曹澤來這兒複診也好幾次了，從沒見過這人。
診室裡隱約傳出說話聲。
“黃大夫，老毛病了，雨天就犯……”是那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北方口音。
“我看看，”黃明遠說：“袖子卷起來。”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然後，黃明遠咦了一聲。
雖然聲音很輕，但曹澤耳朵尖，聽見了。
“周先生，你這傷……”
“舊傷了，”男人語氣平靜：“當年在戰場上留的紀念。”
“看著像槍傷。”
“是啊，子彈擦的，差點廢了這隻手。”
曹澤心裡一凜。
槍傷？
普通老百姓，哪來的槍傷？
除非是當兵的，或者……
他想起剛才男人敲膝蓋的節奏。
兩短，一長，三短。
那是電報碼裡的平安信號。
曹澤在南京警校時學過基礎電碼，雖然不精，但常用信號還記得。
這個周先生，不簡單。
約莫一刻鐘，診室門開了。
男人走出來，左手袖口已經放下，但曹澤眼尖，看見他卷袖子時露出的手腕上，有道猙獰的疤痕。
長條形，邊緣不規則，確實是子彈擦過的痕跡。
“藥按時吃，別沾水。”黃明遠送他到門口。
“謝了黃大夫。”男人點點頭，又看了曹澤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然後轉身離開。
等男人走遠，黃明遠才招呼曹澤：“曹警官，進來吧。”
曹澤走進診室。
屋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碘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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