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家集的霧還沒散，祠堂裡的鐘聲就敲響了。
“當——當——當——”
沉悶的鐘聲驚飛了樹上的烏鴉，也敲醒了昨夜還在夢裡數錢的李家族人。
李氏宗祠。
這是方圓百裡最氣派的建築，青磚黑瓦，飛簷翹角。
正堂之上，供奉著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像是一雙雙在暗處盯著活人的眼睛。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常年不散的檀香味，混合著陰冷的黴氣。
此時，祠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按輩分，族裡的七大姑八大姨、各房的房頭、還有依附於李家的外姓鄉紳，把兩邊的太師椅坐得滿滿當當。
二叔公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昨天在門口被李長青下了麵子，今天他是來找場子的。
“咳咳。”
二叔公清了清嗓子，那雙三角眼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剛剛跨進門檻的李長青身上。
李長青換了一身素淨的長衫，沒戴洋帽，也沒拿文明棍。
他身後隻跟著福伯，那些凶神惡煞的保鏢和洋人都留在了外麵。
畢竟，這是宗族大會，講究的是“規矩”。
“長青啊，來了。”
二叔公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屁股都沒挪一下。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就開香堂吧。
列祖列宗在上，今天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咱們李家這艘船，到底該往哪兒開。”
李長青走到大堂中央，先是恭恭敬敬地給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
無論他心裡怎麼想，這個時代的禮法，就是懸在頭頂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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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辦事，就得先彎腰。
行完禮，他轉過身，沒有坐下，而是負手而立，神色淡然。
“二叔公，各位長輩。
家裡還有一堆事兒，工廠那邊還要安機器，有話咱們就直說吧。”
“工廠？安機器？”
二叔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把茶壺往桌上一頓。
“我正要說這事兒！長青啊，你爹病重，把家交給你，是讓你守成的！不是讓你瞎折騰的！”
他指著祠堂外麵的方向，那裡隱約能聽到工人們搬運機器的號子聲。
“你看看你帶回來的那些個洋玩意兒！黑乎乎的，那是啥？那是鐵煞！你把它安在咱們李家集的風水寶地上，那是破了風水！那是驚擾了祖宗的安寧！”
周圍的族老們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那大煙囪一豎，黑煙一冒，咱們李家集以後還能出讀書人嗎？”
“聽說那些洋機器動起來像打雷，這誰受得了？”
“長青，聽三叔公一句勸，把那些破銅爛鐵扔了吧，或者賣給收破爛的。”
李長青看著這群人。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愚昧、固執，還有藏在冠冕堂皇借口下的——貪婪。
風水？祖宗？
不過是借口罷了。
他們真正眼紅的，是昨天李長青拿出來的那一箱子大洋，以及傳聞中他在上海灘發的“橫財”。
他們怕李長青把錢都花在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機器上，分到他們手裡的就少了。
“扔了？”
李長青笑了，笑得有些冷。
“二叔公，那可是我花了四十萬兩白銀買回來的。”
“嘶——”
祠堂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四十萬兩！
這群土財主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這要是買地，能把半個縣城買下來！
二叔公的眼睛瞬間紅了，不是因為心疼，是因為嫉妒，嫉妒得發狂。
“四十萬兩……你……你竟然拿四十萬兩去買廢鐵？！”
他顫抖著手指著李長青，唾沫星子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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