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綿綿，川南的冬天陰冷入骨。
李家大院東側，一座剛剛由土磚和木板搭建起來的簡易廠房裡，氣氛比外麵的天氣還要壓抑。
這裡掛著一塊嶄新的牌匾——“長青火柴廠”。
“我不乾！這簡直是侮辱！是對科學的褻瀆！”
一聲憤怒的咆哮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陳以此把一疊配方紙重重地摔在實驗台上，震得上麵的燒杯和試管一陣亂響。
他那副用繩子綁著的眼鏡都氣歪了，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李老板！李長青！”
陳以此指著門口走進來的李長青，手指都在哆嗦。
“你在上海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要建化工廠！要造炸藥！要造化肥！你說要讓我一身所學報效國家！”
“結果呢？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你讓我乾什麼？”
他抓起桌上一把還沒塗藥的細木梗，狠狠折斷。
“造洋火？！讓我一個堂堂漢諾威大學的化學博士，帶著一群泥腿子，像個家庭婦女一樣去熬膠水、沾硫磺？”
“這就是你說的工業救國？這就是你說的宏圖大業？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
周圍的幾個留學生助手也都低著頭，一臉的不情願。
在他們看來，造火柴這種低端的手工業，那是沒出息的作坊才乾的事。
他們心裡裝著的是堅船利炮，是鋼鐵洪流，而不是這一根小小的木棍。
李長青沒生氣。
他撣了撣肩上的雨水，走到實驗台前，撿起那根被折斷的木梗，輕輕放在一邊。
“陳博士，火發完了嗎？”
李長青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卻藏著讓人看不透的情緒。
“發完了，就跟我走一趟。”
“去哪？”
陳以此梗著脖子，“我不去！除非你讓我造無煙火藥，否則我……我就回上海要飯去！”
“去看看我們要救的人。”
李長青不由分說，一把拽住陳以此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別廢話，看完之後，要是你還覺得造火柴是侮辱，我李長青親自把你送回上海，路費給你雙倍。”
……
馬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了半個時辰，停在了一處偏僻的亂葬崗旁邊。
這裡有幾間破敗的茅草棚子，住著縣裡最窮苦的人家。
還沒走近，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惡臭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這……這是什麼地方？”陳以此捂著鼻子，眉頭緊皺。
“這是縣裡一家土作坊火柴廠的‘宿舍’。”
李長青麵無表情地說道。
“進去看看吧。”
陳以此將信將疑地掀開那張滿是油汙的草簾子。
屋裡光線昏暗，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
稻草上，蜷縮著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可能才七八歲。
聽到動靜，一個孩子艱難地抬起頭。
當陳以此看清那個孩子的臉時，他感覺像被人用大錘狠狠砸了一下胸口，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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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應該是下巴的地方，此刻是一片潰爛的爛肉，暗紅色的膿血還在往外滲，甚至能隱約看到裡麵發黑的牙槽骨。
那張臉已經變形了，腫脹得像個怪胎。
孩子想張嘴說話，卻隻能發出“荷荷”的痛苦呻吟，因為他的下頜骨，已經被毒爛了。
“這是……”
陳以此的聲音在發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黃磷毒頜症。”
李長青站在他身後，聲音冷得像冰。
“現在的洋火，不管是腳盆雞傾銷進來的‘猴牌’，還是咱們本地土作坊造的，用的都是黃磷。”
“黃磷便宜，易燃，但劇毒。”
“這些孩子，為了每天賺那兩枚銅板養家糊口，整天在沒有通風的作坊裡熬製黃磷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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