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八年正月初八,寅時末。
玉門關以北八十裡,野狼穀南口。
蕭錦顏勒馬停在一處高坡上,俯瞰著腳下那道狹長的裂穀。
月光已沉,晨曦未至,天地間是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隻有風從穀口灌入,發出嗚嗚的嘯聲,像無數頭野狼在齊聲嗥叫。
野狼穀。
此穀東西兩側山勢陡峭,峭壁如刀削斧鑿,高達二十餘丈。南北走向,全長十五裡,最窄處僅容五騎並行。
穀中亂石嶙峋,枯草叢生,夜間有狼群出沒,白日也罕見人跡。
這裡不是南下玉門關的必經之路。
可如果蒙古人相信,這裡有一條直通關城後方的秘道,
他們會來。
蕭錦顏身後,蕭錦源策馬上前。
“斥候回來了。”他壓低聲音,“蒙古先鋒昨夜在鷹落原紮營,未動。”
蕭錦顏點頭。
“端王的人已經把消息傳過去了。”她說,“陳安的密信昨夜送到阿魯台帳中。信上說,玉門關東北城牆有處暗門,年久失修,可容小股部隊潛入。若要抵達那處暗門,必經野狼穀。”
蕭錦源皺眉:“阿魯台會信嗎?”
“會信。”蕭錦顏道,“因為送信的人,是端王帳下專管蒙古事務的中書舍人。蒙古人與端王合作三年,往來密信都是陳安經手。他的字跡、他的印信、他的密語暗號,蒙古人認得。”
她頓了頓。
“況且,這個消息對他們太有利了。繞過正麵堅城,直插後方腹地,任何將領聽到這樣的戰機,都會心動。”
蕭錦源沉默片刻。
“若他們不入穀呢?”
蕭錦顏看著北方天際。
“那便換一計。”她說,“戰場之上,從無不敗的計謀。誘敵不成,便正麵迎敵。”
她撥轉馬頭。
“走吧,去穀北。”
野狼穀北端地勢更險。
兩側山崖在此處收束,形成一個僅容兩騎並行的隘口。隘口外是連綿起伏的丘陵草原,視野開闊;隘口內則是一線天般的狹窄通道。
蕭錦顏策馬穿過隘口,在穀內一處隱蔽的凹地勒韁停下。
凹地四周亂石堆疊,枯草叢生,百餘騎藏身其中,從外麵幾乎看不見。
她翻身下馬,將墨玉韁繩係在一塊巨石上。
“蕭雷。”
“在。”
“穀口兩側的伏兵,安排好了嗎?”
蕭雷抱拳:“三百弓弩手已就位,皆攜三石強弩,箭矢淬過火油。隻待公子號令,一輪齊射便可封死穀口。”
蕭錦顏點頭。
“巨石呢?”
“穀口上方已備二十塊千斤石,以木架支撐。火油澆在木架上,點火即焚,焚儘則石落。”蕭雷頓了頓,“穀南那邊,蕭風帶人備了三十塊,夠堵三次。”
蕭錦顏嗯了一聲。
她抬頭望向兩側峭壁。
天色漸明,東方的雲層開始透出灰白的光。峭壁上那些潛伏的人影依稀可見,蕭家暗衛的精銳,一個個緊貼石壁,披著枯草編成的偽裝,與山崖融為一體。
他們從昨夜子時就潛伏在這裡,一動不動。
已經兩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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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等多久?
沒有人知道。
蕭錦顏收回目光。
“傳令下去,”她說,“蒙古人入穀後,不得擅自出擊。待其前鋒越過穀中段,方舉火為號,封死北口。”
蕭雷應諾。
蕭錦顏靠在一塊巨石上,閉上眼睛。
她需要休息。
半年前野狐嶺那一戰,拓跋渾的狼牙棒砸斷了她的三根肋骨,碎裂的骨片刺入肺腑,險些要了她的命。太醫說,至少要養一年,才能恢複元氣。
這才半年。
她的傷還沒好全。
方才策馬八十裡,傷口處隱隱作痛。那是肋骨愈合處的舊傷在抗議,它們還不到承受劇烈顛簸的時候。
可她顧不上這些。
蕭錦顏將手按在左肋,掌心下是硬邦邦的銀甲,甲片硌著皮肉,也硌著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骨裂。
再撐一撐。
她對自己說。
等打完這一仗。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蕭乙的低喚。
“公子,斥候回來了。”
蕭錦顏睜開眼。
一名渾身風塵的斥候單膝跪在她麵前,氣喘籲籲。
“報!蒙古先鋒動了。”
蕭錦顏眸光一凝。
“何時?”
“寅時末,營中炊煙起。卯時初,全軍拔營。前鋒三千騎已離開鷹落原,正朝野狼穀方向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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