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天快要走到儘頭了。
老槐樹的葉子從嫩黃變成了深綠，枝條上那層薄薄的絨毛褪乾淨了，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油亮的光澤。
巷子口的石階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槐花，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踩進磚縫裡，和泥土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甜絲絲的香氣。
薑沅蹲在灶台前調新一鍋的醬，鍋裡的醬正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周氏從後院進來，手裡端著一簸箕新擇好的青菜，在水盆邊蹲下來一片一片地洗。
她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手指上的關節微微凸起，是這些年泡水泡出來的。
薑沅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娘，你放著我來洗。
周氏說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閒著也是閒著。
她低頭繼續洗菜，水聲嘩啦嘩啦的，和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
薑沅沒有再勸，低頭繼續攪她的醬。
她知道周氏喜歡在這間灶房裡待著，哪怕什麼都不做，隻是坐在那裡擇菜、洗碗、看火，也覺得踏實。
她爹薑弘新蹲在灶台另一側，正在整理剛送來的乾柴。
他把柴火一根一根碼齊，拿斧頭把過長的那幾根劈短，動作不緊不慢。
他的白發比去年更多了些，但精神還好，腰板還是直的，蹲著劈柴時呼吸均勻，看不出累。
薑沅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剛開店那會兒他劈柴劈得滿頭大汗的樣子，那時他的頭發還是黑的。
小魚從微山湖來信了。
信使是個跑運河的船夫，把信送到灶台上就走了。
杏兒把信拿過來時信紙上還帶著水汽，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了許多。
信上說她爹今年的藕比去年長得好，頭茬藕已經冒尖了，等小暑前後就挖了送來。
她還說她收了一個新徒弟，是隔壁村的小姑娘，手很笨但肯學，擀破了好幾張皮也沒哭。
蹲在灶台邊把破了的麵皮揉成團重新擀，擀了一下午終於擀出一張像樣的。
信的末尾她問了一句：“師父，長安今年春天是不是快要過完了？”
薑沅把信看完了折好收進圍裙口袋裡，想著等天氣再暖和些，讓小魚帶著她爹來長安住一陣子。
小順和阿蘅是午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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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提著兩包新焙的茶葉放在灶台上，說這是今年春天最後一批龍井了，再往後就是夏茶了，阿蘅讓他帶過來給薑記嘗嘗鮮。
阿蘅沒有進來，挺著肚子站在門口跟杏兒說話，兩個姑娘湊在一起嘀咕了好一會兒。
她快生了，小順緊張得不行，每天下了值就跑回家裡守著。
阿蘅嫌他太緊張，讓他出來走走透透氣。
小順撓著頭站在灶台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薑沅給他倒了一碗春筍湯，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說掌櫃的你這湯比阿蘅燉的還鮮。
薑沅說那是因為你緊張，喝什麼都覺得別處的好喝。
小順端著碗憨憨地笑了一下，也沒反駁。
門口傳來腳步聲，簾子被掀開一角，翠屏牽著小皇子的手站在門廊下。
小皇子穿著一件素色棉袍，沒有穿他那件帶暗紋的錦緞衣裳，虎頭帽也沒戴，頭發有些亂了，像是走得急。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才邁步進來，走到灶台邊仰起臉看著薑沅，說薑姑姑，我餓了。
翠屏站在門簾旁邊沒有進來，隻低聲說她今天帶著孩子出來走走，想找個地方歇歇腳，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了。
薑沅看了翠屏一眼，翠屏微微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薑沅便沒有追問，蹲下來跟小皇子平視，說你想吃什麼。
小皇子想了想說想吃甜的。
薑沅說那正好，今天做了一道新菜，是甜的。
她從案板底下端出一隻白瓷深盤。
盤子裡碼著十幾塊色澤紅亮的排骨，醬汁濃稠油亮，裹著每一塊肉的表麵，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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