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翠屏帶來的。
那天傍晚天色已經暗了，灶間的燈剛點上不久。
門簾被掀開一道縫，翠屏站在門廊下，穿著一件深灰色衣裳，鬢角散了幾縷碎發。
她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門口，聲音壓得極低，說陛下怕是不行了，太醫讓準備後事。
他最後想見您一麵，親自跟您說句話。
杏兒正在櫃台後麵算賬，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薑沅一眼。
薑沅站在灶台前調一鍋新的醬汁，長柄木勺在鍋裡攪了一圈，沒有回頭，說知道了。
翠屏沒有多留，又把門簾掩好了，轉身走進暮色裡。
灶間的門簾重新落下來時被穿堂風輕輕吹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薑沅把長柄木勺擱在鍋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櫃台前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收拾東西。
杏兒放下筆，說你真要去？
薑沅說去。
她說完這句話以後轉身走進後院，換了一件乾淨的月白色衣裳，把頭發重新攏了攏，用一根木簪挽好。
她走到灶台邊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案板上，從架子上取下那本舊食譜翻到某一頁看了看，又合上放了回去。
她沒有帶任何東西，就這麼出了門。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發輕輕晃動。
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色裡翻動著，泛著最後一點天光。
翠屏沒有走遠，站在巷子口等她。
兩個人沿著西市的青石板路往宮城方向走，誰也沒有說話。
宮門口的守衛看見是翠屏帶來的，沒有攔她。
宮道兩旁的石階和夾牆在夜色中泛著暗淡的青灰色，每隔一段路便有一盞風燈懸掛在廊柱側旁。
火光被晚風壓得一低再低，在磚麵上投出長而扁的暗影。
她穿過幾道宮門，沿著那條她前世走了十年的路走到紫宸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殿門開著一條縫，裡麵透出來的光昏黃暗淡，被兩側垂地的帷幔截成一道道細長的光帶。
藥味從門縫裡滲出來，混著沉水香的氣息，和記憶中的味道重疊在一起，像一道還沒有完全褪色的舊畫。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隔著門縫看見裡麵床榻上躺著的那個人。
顴骨凸出，眼窩深陷，被子蓋到胸口，呼吸又淺又急。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翠屏在門口低低地說了一句：“陛下，薑掌櫃來了。”
她側身讓開門口，沒有跟進去。
薑沅站在門框邊，停頓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了進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既不坐近也不坐遠，膝上的手掌平攤著。
趙珩慢慢睜開眼睛，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朕以為你不會來。”
薑沅沒有接話。
他咳了幾聲，胸口起伏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說了一句：“朕對不起你。”
薑沅看著他，說你是對不起我。
趙珩說朕不該殺了你，那杯酒是朕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
薑沅說你後悔沒有用，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趙珩說可你還活著。
薑沅說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什麼嗎。
她說我每一次替你熬湯、每一回跪在殿外等你的傳召、每一個夜裡守在灶台前等那道菜出鍋，全都是因為我必須那樣做。
不是你值得，是任務要我那樣做。
我從來就不是心甘情願的。
從來沒有。
趙珩臉上的血色褪得更快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辨認一件錯認了多年的舊物。
他說：“什麼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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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沅說你真以為我會無緣無故對你好嗎？
那十年我隻做你愛吃的菜，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身邊，在你不需要的時候安靜退到你看不見的地方。
不是因為我多在乎你，是因為那時候我必須那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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