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長安城的春天已經走到了最深處。
柳絮飛儘，槐花將開未開，空氣裡浮著一層暖融融的甜香。
薑記灶間的菜式也隨著時令又換了一輪。
春筍湯收起來了，換上了槐花飯、榆錢餅和薺菜餛飩。
福安蹲在井台邊洗薺菜時，杏兒蹲在旁邊擇榆錢，兩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但手底下動作利索。
薑沅站在灶台前調餛飩餡，肉茸和薺菜碎在盆裡被順一個方向攪著，加了一小勺鹽、幾滴香油，滿屋子都是薺菜特有的清冽香氣。
她調好餡以後放下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走到灶台邊沿那排舊物件前麵站了一會兒。
木盒、懷表、桂花罐、粗陶碗、藍布手帕、阿月寄來的玫瑰醬罐，還有楚王送來的那壇桃花酒。
它們擠在一起，顏色各異，大小不一，像是沿著灶台的邊緣排開了一段無聲的時光。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隻舊粗陶碗的碗沿，又收了回去，回到案板邊繼續包餛飩。
餛飩是那天午市的主食。
皮薄餡大，湯是清雞湯，隻放鹽和幾片紫菜、一小撮蝦皮，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來吃的人比平時更多了一些，有人帶了自己家蒸的饅頭來配餛飩湯喝，有人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吃。
賣菜的老趙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說今天這餛飩比去年的好吃，薺菜更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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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兒說那是因為今年的薺菜是福公公一棵一棵挑的。
福安正在灶台邊洗碗，頭也沒抬，說挑薺菜要認準根須，根須白的就是嫩的，發黃的就是老了，洗的時候不能使勁搓，搓爛了就不香了。
他說完繼續低頭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
傍晚時分，門外來了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一個人從車裡下來。她穿著一件藕荷色衣裳，頭發用一根銀簪挽著，比上回見麵時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她站在薑記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先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又看了看門簾邊掛著的細竹簾，才掀簾走進來。
她站在灶台邊看著正在揉麵的薑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師父，我回來了。”
薑沅手裡的麵團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沒有抬頭：“回來得正好，晚飯剛準備好。”
小魚走到案板邊放下手裡拎著的竹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她在碼頭下了船就過來了，一路沒停，還餓著。
薑沅從鍋裡盛了一碗餛飩放在她麵前，小魚沒有客氣，拿起勺子低頭舀了一個送進嘴裡，嚼著嚼著，說和以前一樣。
她吃完以後放下勺子，又說自己還帶了一樣東西，是她學新菜的時候試著配的醬料。
用微山湖的老醋膏調了春末的新花椒油，加了少許蜂蜜，說想讓她嘗嘗看夠不夠格放進薑記的菜單裡。
薑沅低頭看了看那碗醬，又抬頭看了一眼小魚臉上那點藏不住的期待，說那明天用它拌一次涼麵試試。
小魚從竹籃裡掏出一隻封著蠟的小陶罐放在案板上。
罐身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寫著“春末花椒油”五個字，字跡比上回又穩了一些。
杏兒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字寫得比她的好看。
小魚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灶間的燈亮得比平時晚了一些，多了一雙正在說話的手和幾張正在鋪開的信封。
小魚坐在灶台邊講微山湖的事，說今年湖邊的柳樹綠得特別早，她爹把船重新漆了一遍。
漆的是她娘生前最喜歡的鴨蛋青，漆船的時候風把漆味吹進船艙裡，她坐在船頭聞了一整天。
又說她收的那個徒弟已經能獨立做一桌魚宴了，就是膽子小。
第一次獨立做清蒸魚時把蒸籠蓋子掀早了，魚肉沒熟透，她蹲在灶台邊不好意思地哭。
小魚沒有罵她，把那條沒熟的魚切成小塊重新燉了一鍋魚湯，兩個人蹲在灶台邊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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