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熱氣從籠蓋邊緣“嗤嗤”地冒出來。
帶著榆錢特有的清甜和玉米的焦香，漸漸彌散開來。
那香氣不濃烈，卻極清透。
像把整個春天的田野都收進了這一籠裡。
蒸榆錢飯的工夫，薑沅又調了個蘸汁。
蒜臼裡放入兩瓣新蒜，加一小撮鹽，搗成細膩的蒜泥。
蒜泥盛入小碗，加一勺自家釀的黃豆醬。
再點幾滴小磨香油，最後撒上切得極細的香菜末。
簡單幾樣，卻最能襯出榆錢的清甜。
籠屜揭開時，白汽湧出來，滿屋子都是熱騰騰的香氣。
再看那榆錢飯，已然變了模樣。
榆錢的嫩綠轉成了深翠，玉米麵蒸熟後呈現出一種暖融融的金黃。
綠與黃交織在一起，油潤潤的，亮晶晶的。
每片榆錢都舒展開來，掛著薄薄一層晶瑩的麵粉。
薑沅用筷子輕輕將榆錢飯撥鬆，盛入粗瓷大碗。
先給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孩子們一人分一小碗，淋上蒜泥醬汁。
孩子們等不及吹涼，捧著碗就吃。
“唔……好香！”
小草吃得眼睛都眯起來。
“榆錢還是脆的，麵麵糯糯的，蒜醬一拌……真好吃！”
其他孩子也顧不上說話，隻埋頭猛吃。
那榆錢飯入口，先是蒜醬的鹹鮮微辣。
接著是榆錢蒸熟後特有的清甜軟韌。
玉米麵的焦香在咀嚼間慢慢釋放，越嚼越有滋味。
簡單一味時令飯食，卻讓幾個孩子吃得額頭冒汗，滿臉幸福。
周氏和薑弘新也各嘗了一碗。
薑弘新咂咂嘴。
“這味兒，讓我想起小時候。
那會兒家裡窮，春天青黃不接。
我娘就帶著我們去摘榆錢、捋槐花。
蒸一鍋，蘸點鹽水，就是一頓飯。”
他說著，眼神有些恍惚。
“多少年沒吃過了……”
“往後年年春天都做。”
薑沅笑著，又盛了一碗遞給剛進門的石頭。
“你也嘗嘗。”
石頭憨笑著接了，蹲在門檻上吃起來，邊吃邊含糊道。
“掌櫃的，這要是賣給客人，準保好賣！
長安城裡，怕是沒幾家會做這個。”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伯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了進來。
“爺爺來了！”
小草歡喜地跑過去，接過他肩上的麻袋。
“今天采到什麼好東西了？”
張伯笑了笑，將麻袋放在地上。
解開紮口，一股菌類特有的濃鬱香氣撲麵而來。
麻袋裡是各式各樣的山菌。
有肥厚如小傘的鬆茸，顏色淺褐，菌蓋油潤。
有細長如筆杆的雞樅菌，菌柄雪白，傘蓋還未完全張開。
有簇生在一起的平菇，層層疊疊，像灰色的雲朵。
還有幾朵珍貴的羊肚菌，蜂窩狀的菌蓋呈深褐色，模樣雖怪，香氣卻最是醇厚。
“喲，這可都是好東西！”
薑弘新湊過來看，嘖嘖稱奇。
“這羊肚菌，往年宮裡采買都要搶破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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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搓著手，臉上卻不見喜色。
“沅丫頭，這些都給你。不要錢。”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就當……就當謝你這些日子照應小草。”
薑沅察覺他神色不對。
讓石頭先把菌子拿到後頭去清理，自己拉張伯坐下，倒了碗熱茶遞過去。
“張伯，出什麼事了？”
張伯捧著茶碗，手有些抖。
他抬眼看了看正和孩子們分吃榆錢飯的小草，眼圈忽然紅了。
“……狗兒回來了。”
張狗兒是張伯的獨子，小草的爹。
早年也曾是個勤快後生，後來不知怎的染上賭癮，把家裡能輸的都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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