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至後殺的年豬，取五花三層的部位。
用炒熱的花椒鹽細細揉搓，掛在簷下讓北風吹，讓冬日淡淡的日頭曬。
如今已醃得透亮，肥肉如玉，瘦肉似火，聞著有股醇厚的鹹香。
鮮肉要選肋排，帶些脆骨的最好。
薑沅讓石頭將肋排斬成寸段，用清水浸泡，拔出血水。
春筍是早市上農人剛挖來的，還沾著黃泥。
剝去外皮，露出嫩白的筍肉，一刀切下去。
“嚓”的一聲，脆生生的，斷麵沁出清甜的汁液。
筍要切滾刀塊，這樣燉煮時才不容易碎。
百葉結是昨日讓周氏打的。
薄薄的豆腐皮切成寬條，打成精巧的結子。
泡在清水裡，軟軟的，等著吸飽湯汁。
食材齊備，便可開火。
砂鍋坐在灶上，先不放油，將鹹肉塊放進去，小火慢慢煸。
鹹肉裡的油脂受熱，漸漸融化，“滋滋”地響，香氣也隨之散開。
那是時間的味道。
鹽與風與陽光共同作用後的醇厚鹹鮮。
待到鹹肉煸出油，邊緣微焦，便下鮮排骨。
鮮肉遇到熱油，“刺啦”一聲，騰起一陣白汽。
用鍋鏟翻炒，讓每一塊排骨都裹上鹹肉的油脂，表麵煎得金黃。
這時才注入清水。
水要一次加足，沒過所有食材。
大火燒開，撇去浮沫。
這時放入春筍塊，蓋上鍋蓋，轉為小火，慢慢地“篤”。
這一篤，就要篤上半個時辰。
灶膛裡的火保持在不旺不滅的狀態。
砂鍋裡的湯微微滾動，發出均勻的“咕嘟”聲。
鹹肉的鹹、鮮肉的鮮、春筍的甜，在這緩慢的沸騰中相互滲透、交融。
待到時辰差不多了，才下百葉結。
豆腐皮做的結子一入熱湯，便舒展開來，像一朵朵淡黃的小花。
再燉一刻鐘，讓百葉結吸飽湯汁，變得軟糯入味。
起鍋前撒一把青蒜苗，也是春日才有的時鮮。
蒜苗切寸段，碧綠碧綠的。
往湯麵上一撒，熱氣一激，那股子辛香便融進了湯裡。
薑沅掀開鍋蓋的刹那，滿屋子都被一股濃鬱的香氣籠罩。
那是鹹肉經年累月的醇厚，是鮮肉即時即刻的新鮮，是春筍破土而出的清甜，是百葉結吸納百味的包容。
湯色是誘人的奶白，表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鹹肉燉得透明，肥肉入口即化。
排骨酥爛脫骨。
春筍脆嫩無渣，吸收了肉汁的鮮美，自身的清甜更加突出。
百葉結飽含湯汁，咬下去滿口鮮香。
薑沅先盛出一小碗，讓周氏和薑弘新嘗。
周氏喝了一口湯，閉著眼回味半晌，才歎道。
“這味兒……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薑弘新則專挑春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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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筍最好，再晚就老了。用鹹肉這麼一篤，比肉還香。”
晚市客人陸續上門時，醃篤鮮的香氣已經飄滿了半條街。
這道時令菜定價不低，卻仍被熟客們搶著點。
小小的砂鍋端上桌，揭開蓋子的瞬間，總能引來鄰桌的注目和吞咽口水的聲音。
正當食肆裡熱氣騰騰、人聲鼎沸時，門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四十上下年紀，麵皮白淨，下頜無須。
穿著藏青色的綢緞長衫，手裡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
正是薑沅的“老熟人”胡管事。
他踏進店門，眼睛先掃了一圈堂內。
目光在明檔廚房裡忙碌的薑沅身上停留片刻，才緩步走到櫃台前。
石頭正要上前招呼，薑沅已洗淨手走了過來。
她神色如常，臉上掛著做生意的客氣笑容。
“這位客官，裡邊請。是用飯還是……”
來人開口，聲音尖細，“鄙姓胡，上回在張老頭那兒買菌子，打過一回交道，薑掌櫃可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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