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或從商隊傳聞，或從親戚書信，或以訛傳訛。”
督察院禦史低聲道。
沈魚點頭：
“所以，謠言原本就有，不因報紙而起。”
“報紙隻是多了一個信息來源，也多了一個澄清的渠道。”
她走回禦座前，拿起那份報紙，翻到工部的那篇文章，朗聲念道：
“《今年北方雨水偏少？工部回應來了》——這是同期報紙另一版麵的文章。”
“諸位聽聽內容：‘今春以來，北方大部降雨較常年偏少三成，然各地水庫、塘壩蓄水充足，永濟渠、通濟渠等新修水利工程已投入使用，可灌溉農田二百餘萬畝。”
“經工部與戶部會商研判，今年旱情總體可控，夏糧產量或有輕微影響，但秋收可保無虞。”
“請百姓勿信謠言，安心耕種。’”
她放下報紙，目光掃過群臣：
“這篇解釋，發在同一期報紙上。”
“督察院禦史說的‘流言’或許存在，但朝廷的解釋也同時存在。”
“哪個傳播更廣？”
“哪個更可信？”
“以朕所見，茶樓裡議論的人，固然有，但拿著報紙說‘工部說了沒事’的人，隻會更多。”
督察院禦史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沈魚繼續說：
“至於‘讀者來信’臧否官吏——朕想問問諸位愛卿，若是地方官吏行得正、做得好，怕百姓說嗎？”
“若真有貪贓枉法、怠政害民之事，百姓通過報紙反映出來，朝廷及時查處，豈不比等到民怨沸騰、釀成大禍要好？”
她走回禦座，卻沒有坐下，而是扶著椅背，目光炯炯：
“朕辦報紙，從來不是為了讓大家閉嘴。”
“恰恰相反——是為了讓該說的話有地方說，該澄清的事能及時澄清，該聽的民聲能傳進宮裡。”
她頓了頓，說出那個醞釀已久的詞：
“這叫——‘輿論引導’。”
殿內一靜。
輿論？
引導？
又是新詞兒。
沈魚早有準備，緩聲解釋：
“輿論，就是民意，就是百姓的議論、看法、期盼。”
“它不是朝廷發的公文，卻比公文更真實地反映著天下人心。”
“你堵著不讓說，它就在暗地裡流傳，越傳越歪，越壓越烈。”
“你打開渠道，讓它有序表達，朝廷就能了解民情、回應關切、糾正偏差。”
她舉例：
“就說前陣子，有謠言說朝廷征糧是為打仗，弄得人心惶惶。”
“報紙馬上登了戶部的解釋：征糧是為充實常平倉，備災備荒。”
“還把各地倉廩儲糧數據也登了出來——京城倉現存多少，通州倉多少，各州府多少，一目了然。”
“謠言是不是很快就停了？”
“還有，‘讀者來信’裡曾反映某縣官道損壞，馱貨的驢都摔斷了腿。”
“工部看到，立刻行文核查，確認屬實後，在報紙上回複已安排修繕，並承諾一個月內完工。”
“一個月後，那縣的百姓給報紙寫信：路修好了，多謝朝廷。”
“這一來一往，百姓對官府是不是更信任？”
她目光轉向督察院禦史：
“督察院禦史方才說，若來信所報不實，朝廷威嚴何在。”
“朕反問：若來信所報屬實，地方官不作為，朝廷不及時知曉、及時處置，威嚴又在何處？”
督察院禦史額頭微微見汗，卻仍梗著脖子：
“可若有人借來信誣陷良吏呢？”
“若有人借報紙煽動對立呢？”
“若有人故意散布謠言，擾亂人心呢？”
“所以要有審核，要有分寸。”
沈魚點頭承認，
“朕從沒說過報紙可以亂登。”
“翰林院每期審核，朕也會親自過目。”
“今後方愛卿提醒得好，再加一道程序：每期清樣，送都察院一份備案。”
“若有問題，都察院可直奏朕。”
她語氣轉緩：
“但審核不是堵嘴，把關不是關門。”
“隻要內容不假，不煽動，不涉機密，就該登。”
“百姓反映問題，朝廷及時回應，這是良性循環。”
“久而久之，百姓有事願意寫信而不去聚眾鬨事，官吏有錯能被及早糾正而不至釀成大禍——這才是朕想要的。”
殿內沉默良久。
內閣首輔緩緩出列，躬身一禮：
“陛下所言‘輿論引導’，老臣細思，確有道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疏導為宜。”
“報紙若能真實反映民情，及時澄清疑慮，確是一大助力。隻是……”
他抬眼看向沈魚：
“審核必須從嚴，主事之人須德才兼備、立場持正。”
“內容可以活潑，但不能失度；可以反映問題，但不能煽動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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