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戰壕裡積滿了泥水，混合著機油味和未散儘的硝煙味，刺鼻得很。
林嘯踩著發黑的爛泥，皮靴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他身後，那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少帥張漢卿，此刻正如履薄冰。
張漢卿那雙那是意大利定製的小牛皮皮鞋，不出十米就變成了兩坨泥疙瘩。
這位少帥不得不提著筆挺的西褲褲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稍不留神就會滑進旁邊的彈坑。
附近的T-34坦克並沒有熄火，柴油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震得戰壕壁上的土塊簌簌往下掉。
那些坐在炮塔上擦拭槍膛的特戰隊員，眼神冷漠地掃過這位昔日的東北王。
沒有敬禮。
甚至沒人多看他一眼。
這種被自已曾經的子弟兵視若無物的感覺，比當麵扇耳光還要讓張漢卿難受。
“這地方不錯。”
林嘯停在一處用沙袋壘起來的臨時指揮位前，隨手拍了拍滿是泥漿的沙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銀質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燒刀子順著喉嚨燒下去，驅散了雨後的濕寒。
“喝嗎？少帥。”
林嘯把酒壺遞了過去。
張漢卿愣了一下，看著那壺口上還沾著林嘯的口水，又看了看林嘯那雙沾滿泥巴和油汙的手。
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在北平和南京的交際場上，喝的是波爾多紅酒，用的是水晶高腳杯。
這種粗魯的行徑，已經離他很遠了。
但當他對上林嘯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時，拒絕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張漢卿接過酒壺，猛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太烈了。
劣質酒精嗆得他眼淚直流，白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這酒，是在北大營的時候，兄弟們用來暖身子的。”
林嘯拿回酒壺，也不嫌棄，又喝了一口。
“那時候咱們奉軍窮，槍是雜牌的，子彈是過期的，連酒都是兌了水的。”
林嘯轉過身，背靠著濕漉漉的土牆，看著天空正在散去的烏雲。
“可就是靠著這口劣質酒，還有那點不想當亡國奴的血性，這幫弟兄跟著我從沈陽殺到了長春，又從長春殺回了熱河。”
張漢卿用手帕擦著嘴角的酒漬，神色複雜。
他聽出了林嘯話裡的刺。
“嘯天兄……不，林司令。”
張漢卿歎了口氣，從懷裡那件名貴的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份封著火漆的文件。
那是南京軍委會的急件。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也有恨。”
張漢卿雙手捧著那份文件，語氣誠懇。
“但現在局勢不同了。你在熱河鬨出的動靜太大，日本人已經向國聯提出了最嚴厲的抗議。”
“南京方麵雖然有難處，但委員長還是愛才的。”
張漢卿往前走了一步，試圖把文件遞給林嘯。
“這是委員長親筆簽署的委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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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茲任命林嘯為國民革命軍陸海空副總司令，兼北平軍分會委員長，全權負責華北防務。”
“隻要你肯名義上歸順中央，把那麵‘林’字旗換成青天白日旗。”
“這華北的一草一木，財政人事，南京絕不插手。”
張漢卿覺得這個籌碼足夠重了。
副總司令。
這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等於承認了林嘯是新的“華北王”，給了他統治這片土地的法理依據。
在這亂世，名正言順比什麼都重要。
林嘯沒有接。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專注地搖晃著手裡的酒壺，聽著裡麵的液體晃蕩聲。
“副總司令？”
林嘯嗤笑一聲。
“少帥，你覺得我缺這個官帽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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