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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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漱玉軒回孫府的馬車上，孫承安一路沉默。他靠在車壁的軟墊上，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坐在對麵踏板上、依舊低眉順眼的陳硯。窗外街市的喧囂被車簾隔絕，車廂內隻有車輪轆轆的單調聲響。孫承安的心情複雜難言，像打翻了五味瓶。
震驚是毋庸置疑的。單手掀翻固定石桌，那畫麵在他腦海裡反複回放，每一次都帶來新的衝擊。阿呆的力氣，遠比他之前以為的還要大，大得多，大到近乎……非人。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力氣大”，而是一種令人感到畏懼的蠻橫力量。
但比震驚更強烈的，是另一種陌生的情緒。當周文禮的家丁伸手推來的瞬間，當那石桌轟然砸落、塵土飛揚的刹那，擋在他身前的那個瘦小身影，清晰無比。阿呆是為了護他。這個認知，像一道暖流，衝破了之前因陳硯呆笨惹禍而產生的惱怒和尷尬。一個下等小廝，一個被他隨意撿回來、賜名“阿呆”、心情好時教幾個字、心情不好便呼來喝去的奴才，在那種情形下，竟能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爆發出那樣驚人的力量。是忠心嗎？孫承安不確定。阿呆平時看起來根本不懂這些。或許，隻是一種更簡單的、近乎本能的反應？
他看著陳硯。陳硯依舊穿著那身青色短褐，洗得發白，袖口有些磨損。他垂著眼，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有些僵硬。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這副樣子，和剛才在漱玉軒那個單手掀桌、眼神沉靜得嚇人的身影，簡直判若兩人。
孫承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被他撿回來的“阿呆”。力氣，識字，過目不忘，還有那種關鍵時刻爆發出的、帶著玉石俱焚般決絕的護衛姿態……這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呆笨的流民孤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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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問點什麼，張了張嘴，卻又不知從何問起。問“你力氣怎麼這麼大”？阿呆肯定會用那種茫然遲緩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含糊地回答“不知道”。問“你為什麼要擋在我前麵”？這問題似乎更蠢。最終，孫承安隻是清了清嗓子，用故作輕鬆、實則帶著不易察覺的別扭語氣說道：“今天……嗯，你做得不錯。回去有賞。”
陳硯慢慢抬起頭，看了孫承安一眼，眼神依舊是平靜無波，然後點了點頭，低聲道：“謝少爺。”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喜悅。
孫承安忽然覺得有點沒趣，又有點莫名的安心。他靠回軟墊，閉上眼睛假寐，心中卻打定主意，回去後得跟李管家說說，阿呆的月錢……或許該提一提？還有那身衣服，也該做兩套新的了。
馬車駛入孫府角門，主仆二人下車，各自散去。陳硯回到下院通鋪，迎接他的依舊是其他仆役或好奇或探究或隱含嫉妒的目光，以及關於“阿呆在詩會上發瘋掀桌子”的零星竊語。他恍若未聞，默默做著自己的事。今日暴露的力量太過驚人，恐怕又會引來注意。韓護院，少爺，還有……當時在場那麼多人。他隻能更加小心。
而孫承安回到聽竹軒，尚未換下外出的衣服，李管家便匆匆而來，臉上帶著幾分憂慮：“少爺，方才四貝勒府上派人來傳了個口信。”
“四貝勒？” 孫承安一怔。四阿哥胤禛，年紀雖輕，但已受封貝勒，開府建牙，在朝中漸露頭角，且以冷麵嚴謹著稱。孫家與四貝勒府並無深交，隻是年節有所往來。突然傳口信，所為何事？
“來人說，四貝勒聽聞今日漱玉軒雅集，孫家公子攜一力仆，頗有勇力，心生好奇。三日後，四貝勒欲往西山訪友，路途稍遠，想向少爺借那力仆一用，沿途幫忙搬運些物件。” 李管家斟酌著詞句，“來人特意說了，隻是借用一日，用畢即還，絕無他意。”
借阿呆？孫承安心頭一跳。四貝勒怎麼會知道今日之事？還特意來借人？這借口聽起來合情合理——貝勒爺出行，借用個有力氣的仆役搬運東西，再正常不過。但孫承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是因為阿呆今日顯露的力量太過驚人，連貝勒爺都聽說了？還是……另有緣由？
他想起阿呆那張臉，那過分平靜的眼神，還有那種種異於常人的地方。一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念頭閃過，又迅速被他壓下。怎麼可能？
“少爺，您看……” 李管家試探地問。拒絕貝勒爺的“借用”，顯然是不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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