禱。
殿內靜得可怕，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孫思克的心跳越來越快，後背的朝服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膚上，難受得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卻猜不透聖上的心思，隻能暗自祈禱陳硯能安分守己，不要出任何差錯。
“抬起頭來。”康熙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低沉，卻似乎比剛才柔和了些許。
陳硯渾身一顫，身體僵硬地緩緩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與康熙那雙深邃如幽潭的眼眸對上時，隻覺得呼吸一滯，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眼前的帝王，身著明黃色的龍袍，胸前繡著五爪金龍，威嚴赫赫，讓他本能地心生敬畏，連頭都不敢抬。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與這位九五之尊的麵容竟有七八分相似。
暖閣內鴉雀無聲，連侍立的太監宮女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絲毫動靜。孫承安也跟著抬頭，見聖上目光緊鎖陳硯，心裡的不安更甚，連忙又低下頭，心臟狂跳不止。他越發確定，陳硯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可他依舊沒發現任何異常，隻是覺得聖上對陳硯的關注太過反常。
康熙看著陳硯，眼神漸漸柔和下來，那裡麵的審視與探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疼惜，有愧疚，有悵惘，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欣喜。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放在龍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這就是他的孩子，是他當年未能保護好的骨血，竟然活了下來，還流落到了民間，成了別人家的奴才，受了這麼多苦。
看著他臉上的青澀與惶恐，看著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粗布長衫，康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緊，泛起陣陣鈍痛。他強壓著心頭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你叫陳硯？”
“回……回聖上，奴才……奴才叫陳硯。”陳硯的聲音依舊發顫，緊張得舌頭都打了結，目光不敢與康熙對視，又緩緩垂下。
“老家何處？”康熙又問，目光依舊落在他的臉上，不肯移開。
“回聖上，奴才老家在江南池州，三年前……家鄉遭了洪災，親人俱亡，才賣身到孫府做了力仆。”陳硯據實回答，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卻比剛才鎮定了些許。
康熙聽完，沉默了許久。江南池州……他想起了當年李氏的籍貫，正是池州。三年前的洪災，怕是這孩子命運的又一次劫難。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暖閣裡格外清晰。殿內的氣氛越發凝重，孫思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陳硯哪句話說錯，惹來殺身之禍。他偷偷抬眼，瞥見皇上的眼角似乎泛起了一絲紅意，神色間竟帶著幾分落寞與傷感，更猜不透聖上的心思了。
“池州……”康熙低聲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陳硯說話，“朕年輕時，曾微服私訪去過池州，那裡的杏花酒，甚是香醇。”
這話看似尋常，卻讓孫思克的心猛地一跳。聖上竟對池州如此熟悉？難道聖上與這孩子的身世有關？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能躬身道：“聖上英明，池州的杏花酒確實是當地一絕。若聖上喜歡，臣日後派人尋些上好的貢來。”
康熙擺了擺手，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陳硯：“不必了。朕隻是見著這孩子，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孫思克心裡一動，卻不敢有半分探究，隻能恭敬地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孫承安也聽得心頭一震，原來父親說的沒錯，陳硯果然和大人物有關，連聖上都因為他想起了故人。
康熙又問了陳硯幾句在孫府的生活，問他平日裡做些什麼，有沒有人欺負他，孫承安待他如何。陳硯都一一小心應答，語氣雖然緊張，卻條理清晰。待問完，康熙才轉向孫思克，緩緩道：“孫愛卿，這孩子，朕看著投緣。往後，你便不必讓他做力仆了，好生安置在府中，請先生教他讀書寫字，習些規矩禮儀。所需用度，皆由內務府撥付。”
孫思克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連忙躬身應道：“臣遵旨！謝皇上恩典！”他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聖上沒有降罪，反而對陳硯格外關照，這意味著孫家暫時安全了。
“好了，你們退下吧。”康熙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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