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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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是在隔日晌午送達孫府的。彼時日頭正盛，透過府中庭院的梧桐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孫思克正在書房與幕僚商議鑲黃旗的旗務整頓事宜，案上攤著密密麻麻的冊頁，墨跡尚新。門外傳來管家李忠急促卻壓低的聲音：“老爺，宮中來人了，說是有聖旨宣讀！”
孫思克心頭一跳，猛地站起身，袍角掃過案幾，帶得硯台微微晃動。他從政三十餘載，深知宮中傳旨的規矩，非重大事宜或聖意特殊，絕不會在這個時辰突然駕臨。不敢有半分耽擱，他忙整肅衣冠，係好石青色朝服上的玉帶，又叮囑幕僚暫且退下，隨即快步走出書房，高聲吩咐：“快！擺香案，率闔府上下，前院跪迎！”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整個孫府。丫鬟仆婦們匆匆放下手中的活計，紛紛趕到前院兩側侍立；孫思克的妻兒也穿戴整齊，快步來到香案旁列隊。陳硯正在後院孫承安的住處外收拾筆墨紙硯——他是孫承安的貼身力仆，平日裡端茶送水、整理書房全是他的活兒，聽到前院的動靜，握著硯台的手頓了頓，茫然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旁邊的雜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傻站著乾嘛？宮裡來聖旨了，咱們這些奴才遠遠跪著就行，別衝撞了聖駕。”
陳硯懵懂點頭，跟著其他仆役來到前院角落，雙膝跪地，頭埋得極低，隻能看到身前的青磚地麵。宣旨太監的身影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院門，一身明黃色的太監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他神色平淡，走到香案前站定，展開手中的明黃聖旨，用那種宮裡特有的、不高不低卻自帶威嚴的平板腔調念了起來。
旨意的核心內容是，皇上念及八旗子弟乃國之棟梁，欲親自考察其文武教養，特召鑲黃旗佐領孫思克，攜嫡子孫承安於三日後巳時初刻入乾清宮覲見。
話音落下，孫思克心頭已湧起巨大的驚喜。乾清宮覲見，這是多少官員求之不得的恩寵，更何況是帶著兒子一同麵聖，分明是聖上有意栽培。他正準備叩首謝恩，卻聽得宣旨太監話鋒一轉，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另，準其攜一貼身書童伺候筆墨，以觀其主仆儀軌。”
“攜貼身書童？觀主仆儀軌？”孫思克的叩拜動作猛地一頓，瞳孔驟然收縮。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練就一雙洞察聖意的火眼金睛。皇上日理萬機，考察八旗子弟的文武之才已是格外恩典，怎會留意到“書童”這般細微末節？所謂“觀儀軌”，更像是一個刻意留出的缺口，一個指向明確的暗示。
他腦中飛快閃過近來京中流傳的模糊傳聞——有人說四貝勒胤禛似乎對承安身邊的某個小廝略有關注；又想起前幾日，四貝勒府確實派人來借過府裡那個名叫陳硯的力仆，說是要搬運重物，當時他隻當是尋常的府際往來，並未在意。此刻聖意蹊蹺，他直覺這陳硯或許就是關鍵，卻尚未想通其中關節，隻覺心頭沉甸甸的。
驚悸瞬間取代了驚喜，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腳底。孫思克的後背微微發涼，他強壓著心頭的翻湧，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高聲道：“臣孫思克，叩謝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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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太監宣讀完聖旨，將其遞到孫思克手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孫思克連忙示意李忠奉上早已備好的厚禮，那太監捏了捏荷包的厚度，滿意地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三日後務必準時，不可失儀”，便帶著隨行的小太監轉身離去。
直到太監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孫思克才緩緩站起身，握著聖旨的手微微顫抖。他揮了揮手，讓妻兒和仆婦們各自散去，隻留下李忠和嫡子孫承安，沉聲道：“承安，隨我來書房。李忠，去把那個叫陳硯的力仆給我帶來，立刻！”
孫承安今年十四歲，正是少年心性，得知能入宮麵聖，早已興奮得小臉通紅，方才在父親身邊勉強維持著穩重，一出前院便忍不住想跳起來。聽到父親要喚陳硯，他連忙跟上，邊走邊說：“阿瑪，您是要讓阿呆跟我一起入宮嗎？他雖然呆笨了點，但力氣大，聽話，最近我還教了他幾個字，讓他伺候筆墨應該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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