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嫁衣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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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麻衣是阿鳶帶來的。
那孩子趁著夜色摸進荒廟時，懷裡揣著一大包東西，解開包袱皮，最上麵就是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衣裳。料子很粗，是尋常百姓家辦喪事用的那種麻布，未經染過，透著原色的慘白。阿鳶把它抖開，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展開，衣料窸窣作響。
“按小姐吩咐，在城西壽衣鋪子買的，說是家裡老人過世備的。”阿鳶小聲說，將衣服遞過來，“掌櫃的多看了我兩眼，但沒多問。”
沈昭娘伸手接過。入手粗糙，麻線的紋理硌著指尖。她用手指丈量著衣長、袖寬，又在領口、袖口處細細摸索——很好，沒有任何多餘的刺繡或裝飾，乾淨得像一張待寫的紙。
“染料呢？”她問。
阿鳶從包袱裡又掏出幾個小罐子，一一擺在她麵前的地上：“這是朱砂，成色最好的。這是茜草根磨的粉，染出來是暗紅色，像乾涸的血。還有……小姐要的針線。”
最後是一包繡花針，粗細都有，幾束素色的棉線，還有一小軸極細的銀線——這在尋常繡線裡不常見，是阿鳶跑了兩個鋪子才湊齊的。
沈昭娘盤腿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將那件白麻衣在膝上攤開。油燈的光暈隻照亮她身前一小片地方，更遠處的黑暗裡，趙鐵匠和疤臉劉已經各自去忙探查的事，陳大眼和李栓子去了碼頭，柳青在另一角炮製藥粉，周伯和啞叔還沒回來。廟裡隻剩下她和阿鳶，還有角落裡那堆將熄未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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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拿起那罐朱砂。拔開塞子，一股礦物特有的、微帶腥氣的味道飄出來。她用手指撚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尖——沒錯，是上好的辰砂，顏色正，雜質少。
“去打點水來。”她說。
阿鳶應聲去了。廟後頭有個破水缸，積著些雨水雪水，雖不乾淨，但夠用。他端了個缺口的陶碗回來，放在沈昭娘手邊。
沈昭娘將朱砂粉倒進碗裡，加了一點水，用一根細樹枝慢慢攪動。粉末在水裡化開，變成黏稠的、暗紅色的漿液。她又打開茜草根粉的罐子，加了一些進去——兩種紅色混合，在油燈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沉中透著鏽褐的色澤。
不像新血那麼刺眼，倒像陳年的、滲進土裡又乾涸的血痂。
她放下樹枝，深吸一口氣，將右手食指伸進那碗濃稠的“血”裡。
冰涼的漿液包裹指尖，帶著細微的顆粒感。她抽出手指，指尖已經染得通紅。沒有猶豫，她抬起手，將染紅的指尖按在了攤開的白麻衣左襟心臟的位置。
第一筆，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沈”字。
血紅色的漿液在粗麻布上迅速洇開，邊緣毛糙，像傷口綻開的皮肉。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用力，讓顏料深深吃進纖維裡。手指的皮膚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但她沒停。
寫完“沈”字，她換了個位置，開始寫名字。
不是用筆，是用指尖蘸著“血”，一個一個，將那些刻在骨頭裡的名字，繡在這件特殊的“嫁衣”上。
第一個名字：沈戎。
父親的。最後一戰，身中十七箭，麵北而亡，至死未倒。
第二個：沈錚。
兄長的。十九歲，蒼狼河斷後，三千對一萬，屍骨無存。
第三個：韓衝。
韓叔叔的。北邙山斷崖，為護父親側翼，身被數十創，力竭墜崖。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她寫得極慢。每個名字寫下去之前，都要在腦子裡過一遍那個人的臉——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甚至隻是幼時匆匆一瞥的記憶。但他們都死了，都因為謝珩的構陷、背叛，死在了不該死的地方。
指尖的顏料乾了，就再蘸。碗裡的漿液稠了，就再加點水攪開。阿鳶默默跪坐在一旁，看著她寫，看著那件原本素白的麻衣上，漸漸開出一片又一片猩紅的花。
油燈添了兩次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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