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耶律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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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弘的軍帳裡，茶已經涼了第三遍。
昭娘坐在矮幾對麵，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沒有熱氣的茶。她沒有喝，隻是那麼捧著。
帳裡很靜，隻有炭火在銅盆裡偶爾爆出的一聲劈啪，還有耶律弘手指敲擊桌麵的輕微叩響。他敲得不快，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
昭娘已經說完了她的計劃。
阿鳶陣前假死，假首級獻上，真身轉入暗處組建孤狼營。她說得很詳細，從龜息散的用量到假頭的製作，從陣前喊話的內容到後續孤狼營的活動方向。沒有隱瞞，沒有修飾，就像一個商人把貨品攤開來讓買家查驗，好壞由人。
耶律弘聽完，沒立刻表態。
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昭娘幾乎以為時間停滯了。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帳壁前掛著的羊皮地圖旁，背對著她，伸手在地圖上慢慢劃過——從固北城的位置，劃向北狄大營，再劃向更南邊的大周腹地。
“沈昭娘。”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昭娘沒接話。
耶律弘自己回答了：“是你從來不自欺欺人。你要什麼，恨什麼，算計什麼，都擺在明麵上。就連現在，你要保這個侍衛的命，也直說，不繞彎子。”
他轉過身，走回矮幾後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涼茶，一飲而儘。茶很苦，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放下杯子，盯著昭娘，“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昭娘抬起臉，空洞的眼眶“看”向他。
“因為這對將軍也有利。”她說，聲音很平靜，“阿鳶假死，將軍當眾立威，震懾周軍。我獻上‘首級’，證明我已經徹底倒向北狄，連自己人都殺。這比真殺了他，更能讓將軍的部下信服——他們不會懷疑一個連心腹都肯殺的人，對北狄的‘忠誠’。”
“這是你的好處。”耶律弘說，“我的好處呢？”
“孤狼營。阿鳶轉入暗處，組建敵後奇兵。他可以劫掠北狄補給線，收集周軍情報，必要時配合將軍正麵作戰。這把暗刃，握在我手裡，就等於握在將軍手裡。”
耶律弘笑了。
“握在你手裡？”他重複，“沈昭娘，你憑什麼讓我相信，這把暗刃將來不會反過來割我的喉嚨？”
昭娘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說：“將軍可以不信我。但將軍可以信利益。”
“利益？”
“我殺謝珩，需要將軍的兵。將軍南下攻城，需要我的刀。我們各取所需，互相牽製。在這條船上，誰先動歪心思，船翻了，大家都得死。”昭娘頓了頓，“所以至少在這條船靠岸之前，我不會讓暗刃對準將軍。”
“靠岸之後呢？”
“那就看靠岸的時候，我們是敵是友了。”昭娘說，語氣很坦然，“也許到時候將軍已經不需要我這把刀，也許到時候我已經報完仇。那時候是戰是和，是殺是留，再論不遲。”
她說得很直白，直白得讓耶律弘都有些意外。
通常人談判，總要遮掩幾分，總要留些餘地，總要擺出點誠意和姿態。但沈昭娘不。她把最壞的可能都攤開來，把將來的翻臉都提前說清楚，反而讓人莫名地覺得可信。
耶律弘的手指又在桌麵上叩了起來。
叩了三下。
然後他說：“你的計劃，有個漏洞。”
“什麼漏洞？”
“假首級。”耶律弘說，“我可以不當場驗，但我一定會收下，收下之後，我一定會看。到時候，蠟做的頭，豬羊血，瞞不過我。”
昭娘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臉上沒什麼變化。
“那將軍想要什麼？”
“真血，真傷。”
昭娘的手指蜷了蜷。
阿鳶的左臂傷還沒好，現在又要在脖子上添一道口子。
“可以。”她說。
“還有。”耶律弘補充，“假死之後，阿鳶——或者你現在叫他沈鳶——從此不能再以真麵目示人。易容，改名，換身份，從此世上沒有這個人。如果將來我在任何地方，看到任何長得像他、或者行為像他的人，我會立刻殺了他，也會殺了你。”
這是斬草除根的條件。
斷了阿鳶的後路，也斷了昭娘將來反悔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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