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玩不起
溫無妄覺得，自己請回來的不是兩位客人，而是兩道無解的命題。
鳳瑾的存在，是對“安靜”二字的終極嘲諷。自踏入聽雪軒那刻起，他的聲音便如永不停歇的溪流，淌過冰棱堡每個寂靜的角落。
從鳳族翎羽在乾燥氣候下的靜電問題，到冰棱堡為何常飄著一股“悲壯”的炊煙味，話題之跳躍，足以讓最擅長接話的伶人舌根發麻。
鳳瑾提問時眼睛會亮起來，像找到新玩具的孩子，可問題邊緣總藏著若有似無的鋒刃。
“溫統領，你們守在這冰天雪地裡，做夢會不會也結冰？”
“地下冰髓閃動的節奏……和你們心臟跳動的頻率，是不是反著的？”
“你說，一個人要多麼克製，才能連微笑的弧度都每天一樣？”
溫無妄用一百年修煉出的溫潤麵具應對這些提問，每次回答都像在薄冰上行走，既要避開深處的暗流，又要維持表麵的從容。他袖中的手偶爾會無意識地撚動，隻為計算這場對話何時能體麵地終結。
雲清璃，是另一種極端。
她靜得像一口古井，每日坐在窗前，看雪落，看冰棱生長，看堡牆上士兵換崗時嗬出的白氣消散在風裡。
溫無妄嘗試用神識探過，觸到的隻有一片沉靜到令人心慌的空白。
被軟禁者應有的焦慮、試探、籌謀，在雲清璃身上一概不見。她隻是存在，以一種近乎觀賞的姿態，接受著這座堡壘的“款待”。
溫無妄看出來雲清璃擺出主人姿態，而他是那個需要證明自己價值的訪客。
這種顛倒感，像一根細冰棱，緩緩刺入他引以為傲的掌控力中。
變故隨之敲門。
先是東營的劉副將為了“厲殿主與溫統領孰高”這種荒唐議題，與手下打得鼻青臉腫。
消息傳來時，溫無妄正在沏茶，壺嘴傾出的水流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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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無海的名字夾雜在手下的彙報中，溫無妄聽完後下令：“按軍規處置，莫傷和氣。”
他咽下了那口泛著鐵鏽味的茶。
午後，西北陣法師集體腹如刀絞，癱在傳送樞紐旁呻吟的畫麵被呈報上來。
靈泉水質出問題，在守備森嚴的內堡。
溫無妄親赴查看，彎腰檢視那些扭曲麵孔時，他聞到了陰謀之外，一絲戲謔的味道。
這手段不高明，甚至拙劣，可有效得像一記悶棍。
他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笑著對隨行醫官說：“仔細診治，所需靈藥，儘可取用。”轉身時，指甲已深深掐進掌心。
真正的冰雨在深夜降臨。
血色玉符在溫無妄靜修的蒲團上炸開紅光，墜龍湖的空間震蕩、三股突入的強橫靈力、燃燒的龍鱗虛影、還有那聲穿透玉符直刺耳膜的挑釁龍吟——“聖域的雜碎，再來！”
溫無妄猛地睜眼。
寂靜的室內，隻有他驟然粗重又強行壓製的呼吸聲。
玉符的血光映亮他半邊臉龐，將那溫潤的麵具切割成明暗兩界，恰似一尊完美釉麵下已有龜裂蔓延的瓷像，在燭火與血光的交錯中，正無聲地瓦解。
所有線索在識海中收攏，又被他以恐怖的速度強行分析——真龍或許未走，他定有援手。熾烈如鳳，絕不會莫名陰森。
內堡接連的“意外”，可能與聽雪軒有關。
一切碎片，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起，而那根線頭，正握在他以為已在籠中的人手裡。
溫無妄起身，步伐第一次失去了慣有的韻律。推開聽雪軒的門時，力道大得讓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
暖黃的燭光撲麵而來。
雲清璃坐在窗邊，手中書卷半展，聞聲抬眼，她等候多時。
鳳瑾在對麵躺椅上蜷著，紅發披散，睡得正沉。
鳳瑾的胸口隨呼吸微微起伏，外界的刀光劍影、靈力轟鳴，不過是他酣眠時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溫無妄僵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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