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杜郎中抓藥時絮絮叨叨，問祖母什麼症狀，問咳嗽帶不帶血絲，問夜裡盜不盜汗。包好藥，又往紙包裡塞了兩塊陳皮，說煎藥時放一片，止咳。
“你祖母的病要慢慢養，”他說，聲音溫和，“年輕時為這個家累壞了。”
阮文海咽下那片肉。
他又夾起一片。
這一次他看見了那個老婦人。杜郎中的妻子，他猜。她跪在三清隊排長麵前，雙手抱住排長的小腿，臉仰著，皺紋裡全是淚和泥。她在喊什麼，越南話，語速太快聽不清，隻聽見幾個破碎的詞：“兒子……不是壞人……橡膠園……活路……”
排長皺起眉，想抽腿。老婦人抱得死緊，指甲摳進褲管。旁邊的士兵用槍托砸她肩膀，一下，兩下，三下。她倒下去時還伸手夠向排長的腳踝，指尖在地上劃出五道白痕。
她被拖走時，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漬，分不清是淚還是別的什麼。
阮文海咽下第二片肉。
第三片肉在筷子尖上顫了顫。他盯著它看了很久。肉皮上的焦斑像杜郎中瞳孔裡最後的反光，肥肉部分的紋理像老婦人被拖走時地上蜿蜒的痕跡。他把肉片放回碗裡，沒有吃。
遠處，阿山已經吃完第二碗飯，正用饅頭擦碗底殘留的鹵汁，擦得乾乾淨淨，把沾滿醬色的饅頭塞進嘴裡，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
阮文海把碗放在米袋上，起身走向集合場。
晚課照例在旗杆下舉行。
探照燈亮起時，暮色最後的一絲殘餘被徹底驅散。五百瓦的白熾燈泡將旗杆周圍三十米照得亮如白晝，所有陰影都縮成腳下小小的、瑟縮的一團。林衡將軍的巨幅畫像在燈光下白得刺眼，不是那種溫暖的白，是手術室無影燈下的、解剖刀鋒般的冷白。
畫像裡的將軍依然保持著那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戲劇，看台上的演員們賣力演出，而他早已知道結局。
三百人列成方陣。阮文海站在第四排第三個位置，腳跟並攏，收腹，挺胸，下頜微收。這個姿勢他練了十五天，已經刻進肌肉記憶，不需要大腦參與。他的大腦此刻懸浮在半空，像一隻夜宿屋簷的蝙蝠，倒掛著，冷冷俯視下麵那個叫“043號”的軀殼。
“宣誓”
三百個喉嚨同時撕裂夜色。
“我誌願效忠林衡將軍！將軍即國家！將軍即民族！為將軍而生，為將軍而死！”
聲音比以往洪亮。這是阮文海注意到的第一個變化。三天前出任務前宣誓，聲音還有些參差，有人遲疑，有人音量不足，像沒有調準音的合唱團。現在不同了。現在三百條嗓子擰成一股繩，每一個音節都飽滿、紮實、斬釘截鐵。
見過血的人，喊口號都多了幾分底氣。
阮文海張嘴。聲帶振動，嘴唇翕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混在三百人的合唱裡，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他的嘴唇開合的節奏與口號完全同步，但他的意識聽見的卻是橡膠園清晨的鳥鳴,那種黑頭黃胸的小鳥，啼聲婉轉如笛，在橡膠林間此起彼伏。後來槍響了，鳥聲就停了。
“將軍即國家”
他想起杜郎中胸口那個血洞。子彈穿出時帶起一小股血霧，在晨光中像紅色的粉塵，飄飄揚揚，落在橡膠樹白色的乳液上，紅白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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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即民族”
他想起老婦人被拖走時地上那道蜿蜒的水漬。分不清是淚還是別的什麼，隻知道那道痕跡從橡膠園大門一直延伸到卡車邊，很長，很曲折，像她一生的掙紮被濃縮成那幾十米的印跡。
“為將軍而生”
他想起巴亭廣場的陽光。那是八月，河內的天空藍得像被洗過。他站在人群中，手裡舉著連夜趕製的標語牌，上麵用漢字和國語字寫著“越南人的越南”。陽光曬在後頸上，燙燙的，但他不覺得熱。那時他還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理想可以改變世界。
“為將軍而死”
他想起戰俘營第一夜。他蜷在鐵皮棚屋的角落，抱著膝蓋，渾身發抖。旁邊有人壓著聲音哭，哭得斷斷續續，像壞了的風箱。他不知道那是阿山。他隻知道那一夜很冷，雖然八月河內的夜晚根本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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