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
那不是鏡子。那是水槽上方一塊被人遺棄的玻璃鏡框，不知是誰釘在牆上的，邊框鏽蝕，鏡麵布滿劃痕和水漬。但此刻它還能照出人影。
那張臉瘦削，顴骨凸出，把臉頰削成兩個凹陷的坑。眼窩深陷，眼眶下青黑一片，像被墨汁浸染過。左臉頰的鞋印淡了，變成青紫色的瘀痕，邊緣泛黃，那是正在愈合的顏色。嘴唇乾裂，裂口結著血痂，一說話就會崩開，滲出新的血珠。
但最可怕的是眼睛。
那曾經是一雙能在巴亭廣場發光的眼睛,看見金星紅旗第一次在人群中展開時，它濕潤過；聽見範文同演講到“我們有權與全人類一樣呼吸自由空氣”時，它燃燒過。那眼睛相信過文字，相信過理想，相信過“越南人的越南”不是一句空話。
現在那雙眼睛蒙著一層灰。
不是塵埃，不是翳，是某種從內部慢慢生長出來的東西，像老屋窗戶上積年的塵垢，最初隻是薄薄一層，後來越積越厚，直到陽光再也透不進來。
他盯著這雙眼睛，試圖在裡麵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
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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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認識他，他不認識那張臉。
“叛徒。”
杜郎中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起來，輕得像歎息，重得像墓碑。
是的，叛徒。
背叛了巴亭廣場上十萬個並肩站立的靈魂,那些舉著標語、揮舞旗幟、在八月驕陽下喊啞了嗓子的年輕人。他們現在在哪兒？有些人還在戰俘營，有些人被送去了諒山築路隊，有些人已經死了。還有像他這樣的人，穿著三清隊製服，端著日式步槍，在橡膠園的晨光裡向同胞開槍。
背叛了鵝貢縣那些連槍都端不穩的農民,他們不是軍人，不是越盟分子，隻是活不下去的普通人。他們搶糧是為了讓家裡的老人孩子不餓死。他們反抗是因為法國人、日本人、現在又來了中國人，世世代代，永無儘頭。
背叛了那個曾經相信“越南人的越南”的自己。
那個自己寫過一篇作文，題目是《獨立日有感》。他用漢字寫了八百字，結尾是：“吾輩生於殖民之世，長於奴化之中，然心未嘗一日忘獨立。今盟軍節節勝利，倭寇敗亡在即，越南重光可期。他日金星紅旗遍插山河，吾當攜書劍歸鄉，告慰列祖列宗：兒未曾辱沒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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