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歸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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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六時，卡車駛入訓練營大門時，西貢的天空正燒成一片暗紅。
阮文海蹲在車廂角落，雙手抱著那支打光了子彈的三八式步槍，槍管還殘留著射擊後的溫熱。車廂裡沒有人說話。二十七個同批的新兵或坐或靠，每個人都盯著某個虛無的點。橡膠園的硝煙味還黏在軍服上，混著汗水、泥土和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車停穩。值星官的哨子撕裂暮色：“全體下車！列隊！”
阮文海跳下車廂。膝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不是累，是那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虛脫。他用槍托撐住身體，站直，走到第四排第三個位置。
鈴木教官站在旗杆下，刀疤臉被落日餘暉染成古銅色。他身後，副官正在統計板上快速書寫。
清點結果很快報出：
“擊斃暴徒六人。俘虜二十三人。繳獲獵槍五支，土製炸藥三十二枚，雷管七枚。我方輕傷兩人，無陣亡。”
鈴木點了點頭。那個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今晚加餐，”他說，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入靜水，“每人二兩豬肉。”
食堂裡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不是那種熱烈的、由衷的歡呼，更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麵時那一口貪婪的喘息。阮文海站在隊列裡，聽見身後有人咽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辨。
他已經很多天沒吃過肉了。
上一次吃肉是八月十九日，戰俘營開齋節。那天每人發了一兩半肥瘦相間的豬肉，帶皮，煮得稀爛，和木薯粉混在一起做成肉糜糊。他用舌頭頂著那塊半透明的肥肉，在口腔裡滾了三滾，舍不得咽。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今晚的肉香從食堂的鐵皮棚裡飄出來，濃得像霧，鑽進每一個毛孔。那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動物脂肪在高溫下焦化時特有的氣味，混著八角、桂皮和醬油的醬香。阮文海排隊時看見掌勺的老頭從大鍋裡撈出一整塊連皮五花肉，在案板上切成厚片，每片兩指寬，肥瘦相間，油汪汪地冒著熱氣。刀切下去時，肉皮發出輕微的哢嚓聲，肥肉部分顫巍巍地分開，露出雪白的切麵。
他端著搪瓷碗走到打飯窗口。老頭往他碗裡扣了三片肉，又澆了一勺鹵汁。鹵汁是深褐色的，濃稠，沿著白米飯的縫隙慢慢滲下去，像某種緩慢的浸潤。
阮文海端著碗，走到牆角，蹲下。
三片肉躺在米飯上，油光閃閃，肉皮焦黃，肥肉半透明，瘦肉紋理分明。他用筷子夾起一片，懸在半空，肉汁滴下來，在飯粒上暈開一小圈深色的印漬。
他想起杜郎中胸口那個血洞。
子彈是從心臟位置穿進去的。口徑六點五毫米，日製三八式步槍，彈頭細長，穿透力強，射入時傷口很小，像被馬蜂蜇了一下。但穿出時帶走了一大塊血肉，在左胸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邊緣不整，像被野獸撕咬過。血從那個窟窿裡湧出來，起初是噴湧，像擰開的水龍頭，後來變成緩慢的漫溢，順著肋骨的弧度往下流，在身下彙成一小灘暗紅。
他想起杜郎中最後看他的眼神。
那雙眼睛先是震驚，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針紮了。然後是困惑，眉頭微蹙，仿佛在費力理解什麼。接著是認出了他，認出這個穿著三清隊製服、端著三八式步槍的年輕人是阮家老三的兒子，是兩年前來他藥鋪抓過藥的河內學生。最後，所有的情緒都退潮了，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叛徒。”
杜郎中吐出這兩個字時，嘴裡湧出粉紅色的血沫，在嘴唇邊鼓起一個個小泡，又破滅。他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了焦距，瞳孔散開，像兩顆被踩碎的荔枝，白漿混著血水。
阮文海把肉片放回碗裡。
他盯著那三片肉，肉皮上的焦斑像杜郎中瞳孔裡最後的反光。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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