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打中？還是……
“乾得好！”排長拍他肩膀，“一槍斃命！”
阮文海愣住。他根本沒瞄準，隻是胡亂開槍。但子彈飛出去，打中了。
巧合？還是身體已經學會了殺戮，不需要腦子指揮？
戰鬥很快結束。僧侶和信徒死傷二十餘人，其餘被捕。三清隊這邊無人陣亡，隻有幾個輕傷。
清掃戰場時，阮文海被派去檢查他“擊斃”的目標。老和尚仰麵躺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很瘦，胡須花白，脖子上掛著一串磨得發亮的佛珠。
阮文海蹲下，想合上他的眼睛。手指觸到眼皮時，忽然看見老和尚右手還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是一本巴掌大的經書，封麵被血浸透，但還能看清字：《金剛經》。
漢文版。
這個抗拒漢化的老和尚，隨身帶著漢文佛經。
荒謬感像潮水淹沒阮文海。他想笑，又想哭。最後什麼表情都做不出來，隻是機械地掰開老和尚的手指，取出經書，擦掉血跡，塞進自己口袋。
動作隱蔽，沒人看見。
訓練營廣場，軍樂嘹亮。
經過十七天訓練、四次實戰，三百新兵還剩二百八十七人。十三人被淘汰，六人訓練中重傷不治，三人逃跑被擊斃，四人精神崩潰被送進“療養院”（沒人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阮文海站在第一排。他瘦了十斤，眼窩深陷，但腰杆筆直，眼神空洞。趙先生管這叫“軍人氣質”，說目光堅定的人才值得信任。
鈴木宣讀授銜名單。阮文海被授予“三清隊下士”，阿山是“一等兵”。軍銜很低，但意義重大，從現在起，他們是正式的軍人，月餉八毫漢元，表現好還能晉升。
授銜後是授槍儀式。每人領到一支嶄新的中正式步槍，這是粵東兵工廠的產品，比日製三八式輕，精度更高。槍托上烙著編號，阮文海的是043，和他的訓練編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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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鈴木對著麥克風說，“這支槍就是你們的生命！槍在人在，槍失人亡！記住：你們手中的槍，是為了保衛將軍，保衛漢化大業！”
二百八十七人齊聲高呼：“效忠將軍！漢化南洋！”
聲音震天。阮文海跟著喊，喉嚨震動，胸腔共鳴。喊到第三遍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亢奮，那種融入集體、擁有使命的亢奮。雖然內心深處某個角落還在掙紮，但那個角落越來越小，越來越暗。
儀式最後一項：焚燒舊物。
每人發到一個鐵皮桶，要求把“一切與過去有關的物品”扔進去燒掉。家書、照片、私人物品，甚至寫有越南文的紙張。
阮文海從口袋裡摸出那本染血的《金剛經》。紙張被血黏在一起，翻不開。他盯著封麵上的漢字，想起老和尚死前的眼神。
燒嗎？燒了，就徹底斷了。
猶豫的瞬間，阿山已經把自己的東西全扔進桶裡，包括一張全家福。火焰騰起，照片上父母的笑容在火中扭曲、焦黑。
“快點！”後麵的士兵催促。
阮文海鬆開手。經書落入火焰，邊緣卷曲，漢字在火中變成灰燼。
他看著火，忽然想起《將軍小傳》裡的一句話：“破舊立新，需有壯士斷腕之勇。”
這就是斷腕吧。把過去的自己燒掉，才能成為新的人。
火焰漸熄時，鈴木的聲音再次響起：
“恭喜你們，重獲新生。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越南人阮文海、阿山……你們是三清隊戰士，是漢化先鋒，是將軍的利劍！”
掌聲雷動。阮文海跟著鼓掌，手掌拍得通紅。
儀式結束，隊伍解散。阮文海回到營房，坐在床邊擦槍。金屬部件在手中冰涼光滑，像某種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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