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向邢誌國。
“炮彈帶多少？”
“帶四十發。打完為止。”
張連生低頭記。
邢誌國等他記完。
“另。”
張連生的筆尖停住。
“告訴丁偉他倆跑得快，我沒趕上。”
他頓了頓。
“這一回我跑前頭。讓他們後邊跟著。”
八月十九日。
周村戰鬥打了十二個鐘頭。
淩晨四點炮響。三門迫擊炮在東邊土崗上架好，炮手把炮彈托在手裡，等著那聲令下。
第一發落在圍牆東段外側五米，炸起一蓬土，沒傷著牆。
觀測兵修正。第二發正中牆根，磚石崩裂，裂口臉盆大。第三發、第四發追著那裂口灌進去。包磚塌了，裡頭的三合土露出來，再一發，三合土垮成碎渣。
炮擊持續了十七分鐘。東邊天際剛泛魚肚白，圍牆豁口已經大到能並排走三個人。
十三團一營從豁口往裡灌。
火車站票房樓在晨霧裡蹲著，像個沉默的怪物。
日軍小隊二十三人，大部分在樓裡。樓是石砌的，兩層，窗戶窄得像槍眼。機槍從二樓窗口伸出來，子彈潑向豁口方向。
一營被壓在站房外頭的貨堆後頭。貨堆是煤，子彈打進煤堆，悶響，濺起黑色細塵。
營長喊炮。
迫擊炮還在東關，隔著六百米，打不到票房樓。炮手把炮口仰高，越過站房頂子，落點偏後，炸在倉庫區。
倉庫區燒起來，火光映紅了票房樓的西牆。
日軍機槍沒停。
一營三連長帶突擊隊從側麵迂回。三十七個人，貼著站台南牆根走，牆上有電線，貓著腰鑽過去。三連長第一個衝到票房樓門口，手榴彈從門縫塞進去，轟的一聲，門板炸歪了。
他側身往裡衝，胸口一熱，往後倒。
副連長把他拖到牆根，手一摸，滿掌血。
“衝！”副連長吼。
第二顆手榴彈從炸歪的門縫甩進去。
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
突擊隊衝進去的時候，票房樓一層全是煙。日軍小隊長蹲在樓梯拐角，舉著王八盒子往下打，子彈擦著副連長的頭皮飛過去。
副連長沒躲。
他端起衝鋒槍，一個短點射。
日軍小隊長往後一仰，從樓梯上滾下來，軍刀脫手，落在三步外的地上，刃口映著窗縫漏進來的一線光。
下午四點二十分。
周村戰鬥基本結束。
日軍小隊二十三人，斃二十，俘三——兩個傷兵，一個十九歲的上等兵，縮在鍋爐房後頭，被抓出來時渾身發抖，嘴裡一直念叨著日語，沒人聽懂。
偽軍警備隊兩百一十人，跑了四十幾個，往益都方向竄。獨立二營追出去三裡，抓回來二十七個，剩下的鑽進青紗帳，營長說不追了，跑不遠，餓兩天自己回來。
火車站圍牆倒了三截。
站房、票房樓、倉庫區，全部易手。
邢誌國是傍晚進的周村。
他沒騎馬，走著進的。從炸塌的圍牆豁口進去，踩著滿地的碎磚、彈殼、沒乾透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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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連生跟在他身後，一路沒說話。
站台上，戰士們正在往外搬東西。
軍糧：白麵、大米、罐頭，一箱一箱碼在站台邊。罐頭是日軍配給，鐵皮上印著櫻花圖案，有個戰士拿刺刀撬開一盒，是牛肉，油汪汪的，他咽了口唾沫，又蓋上，放進箱子裡。
彈藥：三八式子彈二十三箱，手榴彈七箱，九二重機槍彈鏈十六條。還有兩箱子迫擊炮彈，型號老，膠東兵工廠能複裝，要送過去。
軍毯、軍靴、藥品。
張連生在站台上找到那兩門九二步兵炮。炮輪子還完好，炮管閃著油光。
他蹲下來，摸了摸炮管。
“這是益州炮廠造的，”他說，“昭和十六年。”
邢誌國沒看他。
他站在站牌底下，仰著頭看那塊鐵皮站牌。站牌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邊緣卷著，還翹起一截鐵皮。
他把那截翹起的鐵皮按回去。
按不平，鬆手又翹起來。
他沒再管它。
“司令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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