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日頭，比潭州更毒，曬在瞻園路那灰撲撲的水泥地上，騰起一股子讓人心裡發慌的熱浪。
兩輛黑色轎車並沒有直接開進那扇朱紅色的大門，而是停在了側麵的巷子裡。
顧少文推開車門，腳剛沾地，腿肚子就軟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車門框，抹了一把腦門上那一層油汗，轉頭看向剛下車的李明遠。
“明遠兄，這……”顧少文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這一關，怕是不好過。金滿山沒了，那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姚副處長那脾氣，能把咱們皮給扒了。”
李明遠把那頂禮帽扣在頭上，壓了壓帽簷，遮住了大半個額頭。他倒是氣定神閒，伸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又從兜裡摸出半包煙，扔給顧少文一根。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再說了，人是自己跳江的，那是畏罪自殺，是以死謝罪。咱們沒功勞也有苦勞。”
李明遠自己也點了一根，深吸一口，那股子辛辣味在肺裡轉了一圈。
“走吧，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中統總部的大樓。
樓道裡陰森森的，充斥著一股陳舊的紙張發黴的味道，還有那種隻有衙門裡才有的、壓抑的官僚氣。走廊兩邊的辦公室裡，時不時傳出電話鈴聲和打字機的噠噠聲。
顧少文走在前麵，那背影看著有些佝僂，每一步都邁得沉重。
到了二樓最裡麵的一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副處長室”。
顧少文站在門口，深吸了三口氣，才抬起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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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傳出一個有些尖細、又不耐煩的聲音。
顧少文推開門，身子立刻矮了半截，臉上堆起那副討好的笑。
“處長，卑職……卑職回來了。”
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身體發福的中年人。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兩坨橫肉，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聽到聲音，他連頭都沒抬，隻是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正是中統的副處長，姚繼祖。
而在旁邊的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端著個茶杯，正慢條斯理地吹著上麵的茶葉沫子。看見顧少文進來，那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道陰冷的光。
這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去過上海的特派員，查明雄。
李明遠跟在後麵進來，隨手關上了門。他沒說話，隻是站在門邊，一聲不吭的看著屋裡的好戲。
“喲，顧大組長回來了？”
查明雄放下茶杯，瓷底磕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怎麼樣？那隻大耗子呢？金副科長人呢？咱們姚處長可是把刑訊室都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位大功臣回來敘敘舊呢。”
顧少文身子一顫，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地上。
“處長！查專員！卑職……卑職無能！”
顧少文低著頭，汗水順著鼻尖滴在地板上。
“金滿山...金副科長...他，他在回來的船上，因為羞愧難當，覺得對不起黨國栽培，半夜趁人不備，跳江自儘了！”
“什麼？！”
姚繼祖猛地抬起頭，手裡的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上。
“死了？！”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顧少文麵前，抬起腳，一腳踹在顧少文的肩膀上。
“混賬東西！廢物！飯桶！”
顧少文被踹得向後一仰，也不敢躲，趕緊又爬起來跪好。
“處長息怒！處長息怒啊！當時船上的人都看見了，實在是攔不住啊！”
“攔不住？你帶了十幾號人，連個瘸子都看不住？”
查明雄在一旁陰陽怪氣地插嘴，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
“顧組長，這話說出去，誰信啊？莫不是那金滿山知道得太多，有人想讓他閉嘴吧？”
這話那是殺人誅心。
顧少文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冤枉啊！借卑職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真的是意外！真的是自殺！”
“因為我們沒抓到耗子，人影都沒看到，他怕上峰責罰他提供假情報，壓力過大，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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