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黑色的轎車在從南京通往上海的公路上顛簸著。
這年頭的路況爛得可以，到處是坑窪，車輪子碾過去，卷起的黃土能把路邊的樹葉子都蓋上一層灰。
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車廂裡悶得像個蒸籠，隻有那一扇半開的車窗偶爾透進來一點帶著土腥味的熱風。
李明遠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捏著頂禮帽，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他閉著眼，眉頭微皺，那是被車晃得有些頭暈。
顧少文坐在後排，身子前傾，半趴在前座的靠背上，那一臉的褶子裡都藏著討好。
“明遠兄，喝口水？”
顧少文擰開一個軍用水壺的蓋子，遞了過來。
“這前麵就是常州地界了，咱們在那兒歇個腳，吃頓熱乎的。”
李明遠睜開眼，也沒客氣，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那水被太陽曬得溫吞吞的，帶著一股鐵鏽味，但好歹能潤潤冒煙的嗓子。
“行，聽顧兄安排。”
李明遠把水壺遞回去，隨手把那頂帽子扣在膝蓋上。
“這一路也是折騰。這次回到了上海，查明雄那孫子要是還當權的話，顧兄，可委屈你了。”
“嗨，沒辦法，誰叫沒跟上好老板呢。”
顧少文擺擺手，把水壺蓋擰緊。
“不過，要不是明遠兄在姚處長麵前保我，我現在還得在那審訊室裡跪著呢。 這次是躲過去了，好歹還在上海灘，隻要人在，機會總會有的。”
車子猛地顛了一下，顧少文的腦袋差點撞到車頂棚。他罵了一句司機“怎麼開的車”，轉過臉來，又是一副笑模樣。
“對了，明遠兄，這回回上海，你那攤子事，也該拾掇拾掇了吧。”
“我那攤子事？”
李明遠側過身，點了根煙，煙霧被風吹得亂散。
“我有什麼事？我現在是光杆司令一個，除了這身皮，啥也沒有。”
“明遠兄這就謙虛了。”
顧少文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
“你忘了？當初你在上海，那是頂著‘春上仁間’的名頭。那個春上商行，還有那個本地娘們……哦不，那個叫阿春的女人，現在還在那守著攤子呢。”
李明遠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這茬他還真差點忘了。
當初為了迷惑鬆本，他弄了那麼個商鋪。後來走得急，就把那個叫阿春的女人留在那兒看家。那女人雖說是個雞女，但早就被他嚇破了膽，再加上後來顧少文為了配合他演戲，派人去“查封”又“解救”了一番，現在那商行應該還在。
“那個阿春……”李明遠吐出一口煙圈，“還老實？”
“老實！太老實了！”
顧少文一拍大腿。
“自從你走了，那娘們就跟個守活寡的小媳婦似的，天天守在店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手底下的兄弟隔三差五去轉轉，她那是把賬本都捧出來讓人查。聽說生意做得還不錯，畢竟掛著日本人的牌子，有些貨好走。”
說到這兒，顧少文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透著一股子精明。
“明遠兄，那可是塊肥肉。現在上海灘這局勢，手裡有錢有貨，那就是爺。那個商行，地段好，倉庫裡還有貨。你要是想在上海灘立足，這就是現成的本錢。”
李明遠看了顧少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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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狐狸，無利不起早。他這麼熱心，無非是想借著這層關係，在商行裡分一杯羹，或者是想把這當作以後翻身的資本。
但李明遠不在乎，那商行根本也沒多少油水。
何況戰事一起，都得歸零。
不過，顧少文也算個漢子，拉攏他一下也好。既然要回那個吃人的地方，手裡確實得有點籌碼。
“顧兄有心了。”
李明遠把煙頭彈出了窗外。
“既然還在，那就回去看看。正好，我也缺個喝茶的去處。”
顧少文知道阿春是個賣的，也沒多言，估計這大少爺不好這口。
立馬說起十裡洋場的玫瑰歌舞廳，“明遠兄，家裡那兩位都不在，以後上海花花世界可是少不得去瞧瞧的。”
李明遠哪有那個心情，估計離那個導火索點燃的時間沒有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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