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牙一刀接一刀地劈。他眼裡沒有害怕,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執拗——就是眼前這個人,去年帶著黑風寨洗了周家村,他爹被砍了十七刀,他娘被拖進柴房再沒出來。
每一刀,都是替爹砍的。
每一刀,都是替娘砍的。
柴刀刃口鈍,砍在鬼頭刀上崩出缺口,他就換手再砍。虎口震裂了,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他像感覺不到疼。
“我操你祖宗——!”狗子嘶吼著,柴刀掄圓了劈下去。
這一刀太狠,雷震山架刀去擋,硬生生被震退兩步。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土匪瞅準空子,一槍刺向狗子後心——
“狗子!”
周小栓從牆頭跳下來,鐵錘狠狠砸在那土匪腦袋上,腦漿迸了一地。他拽起狗子就要往後拖:“走!快走!”
“我不走!”狗子掙開他,眼睛血紅,“我要宰了他!”
雷震山趁機又開了一槍。周小栓悶哼一聲,肩膀炸開一團血霧。
“小栓哥!”
“走啊!”周小栓推了他一把,自己卻踉蹌著倒下去。
狗子看著周小栓倒在地上的身影,又看看步步逼近的雷震山,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然後,他想起爹臨死前抓著他的手說:“狗子……好好活……”
好好活?
爹,娘,小栓哥……你們都沒能好好活。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然後他扔了柴刀,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是臨走前從陳瑾那兒偷拿的火藥,裹著碎瓷片和鐵砂,引信隻有一寸長。
“狗日的,”狗子點燃引信,朝雷震山衝過去,“陪我爹娘去吧!”
雷震山瞳孔驟縮,轉身想跑——
轟!!!
爆炸聲不大,但很近。碎瓷片和鐵砂像暴雨一樣潑出去,雷震山後背瞬間被打成篩子,撲倒在地,抽搐兩下就不動了。狗子倒在血泊裡,手裡還攥著半截燒焦的引信。
巷道裡死寂了一瞬。
然後,李家莊的人瘋了。
“宰了他們!一個不留——!”
雷震山死了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土匪堆裡傳開。
剩下的人開始潰逃,本能地往巷道深處、往他們認為最寶貴的工坊區鑽。
李楓站在巷口,看著那些潰兵湧進工坊區,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對身旁的李振武說:“收攏人手,守住巷口,別追進去。陳先生的‘爐子’,該燒紅了。”
工坊區裡,此刻已是一片癲狂的狼藉。
土匪們紅著眼,翻箱倒櫃,砸爛模具,為爭搶一塊閃著異光的鐵料或一卷疑似圖紙的皮紙扭打在一起。他們被貪婪衝昏了頭,沒人留意腳下那些看似隨意堆放的“廢料”形狀有些規整,也沒人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混合著桐油與硝石的獨特氣味。
在工坊深處,那座最大的反射爐旁,陳瑾背靠著尚且溫熱的爐壁,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沉重的鐵盒。盒子裡,是他整理出的最核心的瑪鋼工藝筆記、淬火曲線圖和幾件關鍵模具的草圖。他原本的計劃,是在引爆炸藥前,帶著這個盒子從預設的密道撤離——李楓嚴令他必須活下去。
然而,密道的入口,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的石板下。此刻,卻被幾個瘋狂翻找的土匪堵住了去路。他們罵罵咧咧,用刀撬著旁邊一個鎖著的鐵櫃,眼看就要轉過身來。
陳瑾看了看手裡的鐵盒,又看了看巷道方向——那裡,李楓應該正在組織最後的防禦。他不能冒險帶著盒子衝出去,一旦盒子落入敵手或遺失,所有的技術心血就全完了。
時間不多了。
他迅速掃視,目光落在反射爐的投料口上。爐火雖已熄滅,但內壁依然熾熱。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滾燙的空氣,用儘力氣,將鐵盒猛地塞進了深邃的投料口!鐵盒與爐壁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消失在黑暗深處。
幾乎同時,堵在密道口的土匪被聲響驚動,回過頭來。
“這兒還有個活的!”一個臉上帶疤的土匪獰笑著舉刀逼來。
陳瑾手無寸鐵,隻是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著他們。他完成了最後的任務——技術秘密藏進了最意想不到、也最安全的地方。現在,他心中一片平靜。
就在土匪的刀即將落下之際——
“陳先生!趴下!”
一聲嘶啞的怒吼從工坊主梁上傳來!是老匠人胡伯!他本該在第二批撤離名單裡,卻不知何時偷偷留了下來,此刻正顫巍巍地站在高高的橫梁上,手裡舉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陳瑾瞳孔驟縮,瞬間撲倒在地。
胡伯看著下方驚愕的土匪,又望向反射爐,眼中閃過訣別與快意,用儘生平最後的力氣吼道:“狗日的畜生!跟老漢的爐子一起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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