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
榜文是二月二十四日貼出去的。
三日之內，李家莊東門外的隊伍沒有斷過。
卯時起，申時止。桌案從一張加到三張，又從三張加到五張。李振武嗓子啞了三回，換了三個人替他唱名。
來的人太多。
佃戶子弟、流民青壯、匠人家的崽子、甚至從三十裡外逃荒來的饑民。有人赤腳走了半夜，腳底磨破，血黏在鞋窠裡。有人揣著全家湊的兩個窩頭，排到申時，窩頭餿了也沒舍得吃。
劉二愣來了。佃劉善德家的田，三十了還娶不起媳婦，縮著肩膀排在隊裡，怕被人認出來。
周三癩子來了。從前偷過李家莊的雞，被李振武他爹打過一頓棍子，逃去外縣好幾年。這會兒剃了頭，刮了臉，站在隊裡，一聲不吭。
劉拴柱來了。一條腿微跛，他娘扶著，頭發全白了。他娘說：“長官，俺兒不傻，就是小時候摔斷過鎖骨，長好了，能乾活……”
李楓站在賬桌邊。他看了一眼那條跛腿，又看那老太太滿頭的白發。
“留下。”李楓說，“夥房正缺人燒火。”
老太太膝蓋一彎就要跪。李楓扶住了。
“大嬸，李家莊不興這個。”
老太太嘴唇抖了半天，抖不出一句話。
劉拴柱在名冊上按了手印，領了五塊安家費。五塊大洋，用紅布包著，塞進他娘懷裡。
老太太抱著那紅布包，像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孩子。
周順來了。十七歲，他爹是鑄骨坊的鍛工，黑風寨那一夜被土炮震聾了左耳。周順梗著脖子：“李叔，俺爹說了，書什麼時候都能念，仗不是什麼時候都能打。俺想來。”
李振武沉默半晌：“按手印。”
周順按了。
周石頭來了。十五歲，瘦成麻稈，衣裳打著七八個補丁。他爹叫周小栓，黑風寨夜戰守正門，土炮碎片打穿喉嚨。抬回來時血已經流乾了，才二十七歲。
“俺想給俺爹報仇。”
李振武沒說話。他把手按在那孩子單薄的肩上，按了很久。
夥房的大鍋從早燒到晚。白菜燉肥肉，油腥味飄出二裡地。新兵們端著碗，蹲在牆根，埋頭扒飯。有人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
旁邊老兵踢他一腳：“哭什麼？”
那人抬起臉，滿臉是淚。
“俺三年沒吃過肉了。”
二月二十八日申時，招兵截止。
賬房先生報數，聲音是啞的。
“三日報名總計六百零三人。初篩合格四百一十九，體檢通過三百四十七，錄用——”
他頓了一下。
“錄用二百一十七人。”
滿屋寂靜。
加上老兵九十五人，護莊隊總員三百一十二人，超編一百一十二人。
賬房先生撥算盤，劈啪作響。
“按新餉標準：士兵四元……火力隊、偵察兵另加一元。月支軍餉，一千二百四十八塊大洋。”
他報完數字，沒敢抬頭。
李楓看著窗外。
暮色裡，新兵營房的炊煙升起來了。二百一十七個人正在排隊打飯。
“發得起。”他說。
二月二十八日·申時
張世魁來了。
不是大隊人馬，是八十餘騎，馬蹄裹布，黃昏時如一片黑雲壓至莊外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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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持公函叩門。
李楓在莊門口接函。公函皮上印著徐州鎮守使署的朱紅關防，墨跡是新的。
他展開。
一、蔡山鐵礦屬官府礦產，須重新核定礦權。
二、限三日內——三月初二前——提交近三月礦石產量賬目、銷售流向。
三、屆時派礦務委員進莊查驗。
副官拱手，麵色平靜：
“張旅長說了，李莊主是聰明人。不必等他帶兵來催。”
李振武站在李楓身後，手已按在槍套上。
李楓沒看他。
“賬本，”李楓說，“三日內送到旅座帳下。”
副官點頭，撥馬離去。
蹄聲消失在暮色裡。
李振武咬牙：“東家，八十騎，打得了。”
陳思源搖頭：“打了八十騎，來的就是八百騎。”
李楓把公函折起，收進袖中。
“給他賬本。”
“可咱們的賬——”
“做一本真的。”李楓說，“再做一本他們想看的。”
二月二十八日·酉時
碼頭。
風從河麵上來，硬得割臉。
徐振武下船。
他沒有立刻邁步。站在跳板儘頭，先看了一眼岸。
岸旁列隊。
九十五名老兵，全副武裝，槍上肩，刺刀寒亮。兩個步兵連橫隊，從頭到尾沒有一人亂動。
徐振武的目光掃過隊列。
從左翼到右翼，從前排到後排。三息工夫，全在眼裡。
他身量不高，站姿卻像釘在地上。眉骨高聳，眼窩微陷，顴骨有兩道早年凍傷的暗痕。身上的軍裝是舊的，洗得發白，但領口扣得嚴整。
他看隊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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