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日·辰時
沈萬堂的信是卯時三刻到的。
信使從碼頭一路狂奔，馬嘴泛白沫。李振武接過信時，信封還是溫的——貼身放的。
李楓拆信。
徐振武，四十二歲，原北洋第六鎮隊官，baoding速成學堂一期。1911年任營副，因裁軍賦閒。
此人可用。然非久居人下者。莊主當以誠待之，亦當以製衡之。
後麵附著五人履曆：
周德勝，三十九歲，行伍，神槍手
孫明理，四十一歲，工兵出身，爆破教習。
陳鐵生，三十七歲，北洋偵察隊退役。
錢裕厚，四十四歲，軍需官。
吳雲從，三十三歲，北洋醫學堂畢業，軍醫。
到崗時間：二月二十八日申時，分兩批船抵蕭縣碼頭。
李楓把信遞給李振武。
李振武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三十五塊月俸，請得起？”
“請不起也得請。”李楓說，“人家肯來這個窮莊子，不是衝著錢。”
“衝什麼？”
李楓沒答。
他望向窗外。東牆根的積雪化儘了。
二月二十四日·巳時
火藥坊。
胡小山蹲在工台邊，手裡捏著一枚剛裝好引信的轟天雷。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怔了一下，慌忙起身。
“東、東家——”
“忙你的。”
李楓走到木架旁。
轟天雷：一百二十一枚。
踏天雷：六十枚。
三日前——二月二十一日——他來過。那時木架上是一百一十八枚轟天雷、五十八枚踏天雷。
三天，產出三枚轟天雷、兩枚踏天雷。
李楓沒說話。他從架邊走過，指尖劃過那些冷硬的鐵殼。
“學徒到了？”
“到了。”胡小山指了指裡間，“兄弟倆，爹是鑄骨坊的鍛工。鐵殼現在一天能多打六副。”
“硝石呢？”
“沈會長從蚌埠直采，繞開了馬彪。昨兒到了一批，加價兩成，夠用兩個月。”
李楓點頭。
“引信良率還是七成？”
胡小山的聲調低下去。
“……七成三。俺叔在的時候也這樣，十枚裡總有兩三枚不響。他說是命。”
他說完，自己先住了口。
李楓看著他。
十九歲，手上有十幾道燙傷舊疤，指甲縫裡是洗不淨的黑藥漬。
“你信命嗎？”
胡小山愣了一下。
“……俺不信。”
“那改。”李楓說，“人我給你找。”
二月二十四日·午時
槍械坊。
五十名技工在崗。
總負責人陳思源不在車間——他在設備複製組趕繪二代機床圖紙。
周世誠正在調試最後一台強化銑床。
李楓進門。
“火藥坊要人。”
周世誠放下扳手。
“幾個？”
“六個。懂精密加工，會算尺寸，會畫圖紙。引信良率卡在七成三，胡小山缺幫手。”
周世誠看了一眼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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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六個人。
都是三十歲上下，都是工裝測量團隊和精密車床團隊的人——沈夢秋手下的徒弟，陳誌遠帶出來的熟手。
“陳明遠帶隊。”周世誠說，“下午就去火藥坊報到。”
陳明遠是沈夢秋的副手，三十六歲，麻省理工機械工程碩士，去年回國。
他應了一聲，開始收拾工具箱。
二月二十四日·未時-酉時
火藥坊。
陳明遠帶著五個人走進大門。
胡小山等在門口。他手裡捏著一枚啞火的轟天雷。
陳明遠接過那枚啞雷。
沒說話。先拆引信。
他把引信管舉到窗前，對著光看內壁。又從工具箱取出卡尺，量外徑。
“裝藥口孔徑是你手估的？”
胡小山點頭。
“漏鬥呢？”
胡小山從工台下麵摸出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漏鬥。
陳明遠接過來，對著光看內沿。
“磨了。”他說，“口沿磨損，現在實際孔徑二點八毫米。”
他從工具箱取出一根細鋼棒。
“限規。通規二點六，止規二點六五。”
他把限規插入引信管。
通規過，止規卡。
“標準應該是二點六。差零點二毫米。”
他把限規放在工台上。
“你們幾個，”他回頭，“把裝配台清出來。”
五個人開始動作。
一個人測量工台平麵度，一個人拆解啞雷記錄故障類型，兩個人架起小型台鑽，一個人攤開圖紙畫夾具草圖。
胡小山站在旁邊，看著。
酉時，第一套引信裝配夾具試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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