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幾次。去年他來縣裡備案，說要建工坊、練護莊隊，都是按規矩辦的。後來跟黑風寨打了幾仗，死了不少人，但莊子保住了。”
郭秉文問：“分地這事兒，你知道嗎？”
周世榮苦笑。
“知道。他分完第二天，我就聽說了。可郭視察員，他分的是他自己的地，兩千八百多畝，一畝沒留。這事兒……不犯法吧？”
郭秉文點點頭。
“不犯法。省裡也不是說他犯法，就是想了解一下，他這麼做，到底圖什麼。”
陳明德在旁邊插話：“郭視察員，這個李楓，說起來也怪。他把地全分了，自己一畝不留，可莊裡的工坊還開著，護莊隊還養著，據說還從濟南請了一幫人來做肥料。這人……不像是圖錢。”
郭秉文看他一眼。
“那圖什麼？”
陳明德搖頭。
“這我就看不透了。圖名？他把地分了，佃戶們確實念他的好。可這名，能當飯吃？”
郭秉文沉默了一會兒。
“周縣長，明天勞煩你陪我走一趟。我想親自見見這個李楓。”
周世榮點頭。
“應該的。我陪您去。”
翌日清晨 馬車從縣城出發，往西走了三十裡。
郭秉文一路上都在看窗外。麥田一片一片，綠油油的。有農夫在田裡乾活，彎著腰，一下一下的。
“周縣長，這一帶的地，都是李家莊的？”
周世榮點頭。
“以前是。現在都分了，歸各家各戶自己種。”
郭秉文指著遠處一個農夫。
“那個人，也是在李家莊的地裡？”
“應該是。”
郭秉文看了一會兒。
“看著不像鬨事的樣子。”
陳明德在旁邊說：“郭視察員，李楓這人，治莊有一套。他那個護莊隊，聽說紀律嚴明，從不擾民。佃戶們分了他的地，自然念他的好。”
郭秉文點點頭，沒再說話。
馬車又走了一個時辰，遠遠看見了李家莊的莊牆。
李楓已經在莊門口等著了。
周石頭昨天就來報：縣裡來人，說是省實業廳的視察員，要見莊主。
李楓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站在莊門口。
馬車停下來，周世榮先下車，然後是陳明德，最後是郭秉文。
李楓上前一步，拱手。
“蕭縣李家莊李楓，見過周縣長、郭視察員。”
郭秉文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板挺直，眼神平靜，不卑不亢。
他拱了拱手。
“李莊主，冒昧來訪，叨擾了。”
李楓側身讓路。
“郭視察員請。周縣長請。”
眾人落座，錢裕厚親自上茶。
郭秉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莊主，我這次來，是奉省實業廳之命，了解一下你分地的事。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李楓點點頭。
“郭視察員想問什麼，儘管問。”
郭秉文放下茶碗。
“你分了兩千八百多畝地，一畝沒留。為什麼？”
李楓看著他。
“郭視察員，莊裡死了九十七個人。他們替李家莊死的，他們的娘、他們的媳婦、他們的孩子，往後怎麼活？”
郭秉文愣了一下。
李楓繼續說：“地是他們種的，命是他們拿命換的。我把地給他們，不應該嗎？”
郭秉文沉默了一會兒。
“李莊主，我不是說你不該。我隻是想知道，你這麼做了之後，莊子怎麼維持？工坊、護莊隊、請來的人，都要花錢。你拿什麼養？”
李楓笑了笑。
“郭視察員，分的是地，不是工坊。工坊還在，訂單還在。劉善德莊追加了五百把鋤頭，沈萬堂沈會長的訂單還沒做完。油坊也開著，一個月進項三百塊。”
郭秉文看著他，眼神裡有了些變化。
“李莊主，你這賬算得倒清楚。”
李楓搖頭。
“不是算得清楚，是沒辦法。九十七個人死了，總得有人替他們活。”
周世榮在旁邊聽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陳明德看看李楓，又看看郭秉文，眼珠轉了轉，也沒說話。
下午
郭秉文提出要看看工坊。
李楓帶他去了。
工坊裡叮叮當當，匠人們正在乾活。牆上掛著農具——犁頭、鋤頭、鐮刀。角落裡堆著生鐵。
郭秉文拿起一把青鋒刀，掂了掂。
“好刀。這刀多少錢一把？”
李楓笑了笑。
“成本不高，主要是人工。一把刀，料錢加火耗，不到一塊大洋。賣的話，看賣給誰。”
郭秉文一愣。
“不到一塊大洋？這麼便宜？”
李楓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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