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把信紙吹乾。
他看了一遍，很滿意。
“……李家莊莊主李楓，私分田產兩千八百餘畝，收買民心，其誌不小。據查，該莊私藏新式火器，威力巨大，張營長世魁所部之敗，實因此獠暗藏殺器。懇請大人上達省垣，及早徹查，以靖地方。”
他折好信，遞給管家。
“送到徐州，親手交給程副會長。告訴他，這封信要遞到省裡。”
管家接過信，退出去。
趙懷安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縣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一個挑擔子的賣菜老漢從窗下走過，吆喝聲拖得長長的。
“李楓……”他自言自語，“你把地分了，我看你怎麼收場。”
徐州城程府
程紹棠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分了兩千八百畝……一畝沒留。”
對麵坐著的是他的賬房先生，姓吳，跟了他二十年。
吳先生小心地問：“會長，這事兒咱們摻和不？”
程紹棠笑了笑。
“摻和？為什麼不摻和？趙懷安在蕭縣經營這麼多年，李楓一個後生把他壓得死死的，這本身就說明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張鼎臣在柳泉驛折了二百多人，兩門炮沒了，三挺馬克沁沒了。你以為他不想報複？他是被沈萬堂和周胖子壓著，暫時動不了。”
他轉過身。
“但省裡不一樣。省裡那些人，跟沈萬堂沒交情，跟李楓更沒交情。他們隻關心一件事——地方上出了個收買人心的主兒，會不會鬨出亂子。”
吳先生問：“那這信……遞給誰？”
程紹棠想了想。
“遞給齊省長不合適，太直接。遞給實業廳的王廳長，他管著農桑水利，分地這事兒正好歸他管。名正言順。”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寫得不錯。趙懷安這人，別的不行，告狀是把好手。”
江寧省署
王廳長的帖子遞到省長齊耀祖案頭時，齊耀祖正在看一份關於蘇北蝗情的報告。
他放下報告，拿起帖子。
“蕭縣李家莊……分地？”
他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
秘書長周毓荃在旁邊候著，見他皺眉，問：“省長，有事？”
齊耀祖把帖子遞給他。
“你看看。蕭縣一個莊子，把兩千八百畝地全分了，一畝沒留。”
周毓荃接過，快速看了一遍。
“省長，這事兒……怎麼說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齊耀祖點點頭。
“是啊。說它大，它就是個莊子自己的事，田產是人家自己的，怎麼處置不犯法。說它小，可這‘收買人心’四個字，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他站起來，踱了幾步。
“江蘇這幾年，還算太平。萬一這莊子起了什麼風頭，旁邊的人跟著學，那可就麻煩了。”
周毓荃說：“省長的意思是……”
齊耀祖擺擺手。
“不是要整治他。讓實業廳派個人下去看看，摸摸底。這人到底是真想做事，還是另有所圖。回來寫個報告，咱們心裡有數就行。”
周毓荃應聲。
齊耀祖又加了一句：“派個穩妥的人，別興師動眾。下去看看，問問，別惹事。”
郭秉文接到差事的時候，正在家裡吃晚飯。
實業廳王廳長親自打的電話，話不多：“蕭縣李家莊，分了兩千八百畝地，你去看看怎麼回事。三五天就回，寫個報告。”
郭秉文放下電話，回到飯桌。
他妻子問：“誰呀？”
“廳裡，讓出差。”
“去哪兒？”
“蕭縣。”
妻子愣了一下：“蕭縣？那地方窮得很，去那兒做什麼？”
郭秉文夾了一筷子菜。
“有個莊子把地全分了，讓去看看。”
他妻子更愣了：“分了？自己家的地？”
“自己家的。”
“那去看什麼？”
郭秉文笑了笑。
“就是不知道看什麼，才讓我去。”
蕭縣
電報是早上到的。
縣長周世榮看完，臉色變了變，遞給師爺陳明德。
陳明德接過，眯著眼睛看了一遍。
“省實業廳……郭秉文視察員……今日抵蕭，前往李家莊考察農政……”
他抬起頭，看著周世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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