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
兩輛馬車停在了李家莊工坊門口，揚起一陣塵土。
第一輛馬車的車門打開，克勞恩先下來，依舊是筆挺的西裝，臉上沒什麼表情。然後，一個五十來歲的德國人，從車上下來，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沉重的黑色皮箱，穿著工裝外套，身上帶著一股機油和鋼鐵的味道。
他就是漢斯·穆勒，德國克虜伯總部派來的材料工程師，在鋼鐵冶金領域，有三十年的從業經驗。
第二輛馬車上，翻譯小周、買辦老張，還有兩個護衛，也跟著下來了。
李楓已經等在了工坊門口，陳思源站在他身邊。
克勞恩走過來，和李楓握了握手，開門見山：“李莊主，三天時間到了，我如約而來。這位是漢斯先生，我們禮和洋行的首席材料工程師，他想看看你的瑪鋼生產線。”
李楓的目光落在漢斯身上，漢斯微微欠了欠身，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李莊主，你好。”
李楓看著克勞恩，語氣平靜：“克勞恩先生，上次我們談的是技術轉讓，沒說要參觀生產線。”
“李莊主，不親眼看看產品的生產過程，不驗證技術的真實性，我怎麼給你開合理的價格？”克勞恩的語氣很坦誠，“總不能，你說技術值多少錢，我就給多少錢，對吧？我們做買賣，總要眼見為實。”
李楓沉默了片刻，和身邊的陳思源對視了一眼。
陳思源微微點了點頭。
李楓轉過身，看著克勞恩：“可以看。但有規矩：隻能看，不能摸，不能記錄，不能拍照。漢斯先生可以看，可以問，但隻能問我和陳總工，不能打擾匠人乾活。”
克勞恩立刻點頭：“可以。完全按照你的規矩來。”
李楓沒再多說，轉身推開工坊的大門，帶著他們走了進去。
一進工坊，一股濃烈的煤煙味、鐵屑味、淬火的水腥味，就撲麵而來。
工坊裡燈火通明，四台鍛錘同時運轉，哐當哐當的聲響，震得地麵都在抖。匠人們穿著粗布工裝，手裡拿著鉗子、錘子，在熔爐和鍛錘之間來回穿梭，動作熟練，有條不紊，沒有一個人因為進來了外人，停下手裡的活，也沒有一個人往他們這邊看一眼。
漢斯剛進工坊，眼睛就亮了。
他的目光掃過熔爐，掃過正在運轉的鍛錘，掃過旁邊堆著的瑪鋼毛坯，腳步立刻慢了下來，像被釘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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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恩跟在他身邊，低聲用德語問：“漢斯先生，怎麼樣？”
漢斯沒理他，徑直走到一堆剛出爐的瑪鋼毛坯前，蹲了下來。
他沒碰毛坯，隻是湊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毛坯的斷麵，金絲眼鏡都快貼到鐵上了。
斷麵是細密的銀灰色，沒有氣孔，沒有裂紋，均勻得像一塊打磨過的玉石。
漢斯的呼吸，瞬間就急促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克勞恩，用德語飛快地說：“克勞恩先生，這不是普通的可鍛鑄鐵！普通瑪鋼的斷麵，是粗晶粒的，這個斷麵的晶粒，細到我用肉眼幾乎看不見！這絕對是頂級的石墨化處理工藝！”
克勞恩的眼神動了動，沒說話，示意他繼續看。
漢斯站起身，跟著李楓，往熔煉區走。
他看著匠人把生鐵、廢鋼、還有幾種微量的配料，按精準的比例，倒進熔爐裡，看著熔爐的溫度表，看著匠人精準地控製著熔煉時間，眼神裡的震驚，越來越濃。
走到熱處理區的時候，漢斯徹底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匠人把鑄好的白口毛坯，放進密封的退火爐裡，看著爐溫表上精準的溫度曲線，看著匠人記錄的退火時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克勞恩，用德語說，聲音都在抖：“克勞恩先生，我知道了！他們用的是三段式石墨化退火工藝！比德國本土的工藝，退火時間縮短了整整一半！而且石墨化的程度，比我們的工藝高得多！”
他打開手裡的黑色皮箱，從裡麵掏出一個便攜的金相顯微鏡，還有一把小小的銼刀，看向李楓，用生硬的中文說：“李莊主，我可以銼一點樣品，用顯微鏡看一下嗎？隻需要一點點，不會影響成品。”
李楓看了一眼陳思源，陳思源點了點頭。
李楓對著旁邊的匠人抬了抬下巴，匠人拿起一塊廢棄的瑪鋼邊角料，銼了一點鐵屑下來，遞給了漢斯。
漢斯立刻接過，把鐵屑放在載玻片上，湊到顯微鏡前，仔細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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