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裡
徐州彙豐銀行的信使，快馬加鞭，趕在上午就到了李家莊。
他手裡捧著一個密封的牛皮信封，親手交到了李楓手裡。
李楓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彙豐銀行的即期彙票，麵額七萬五千大洋，蓋著徐州分行的鮮紅印章，見票即兌，全國通兌。
錢裕厚雙手接過彙票，看了又看，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都在抖。
他做了一輩子賬房，管了一輩子錢，從來沒見過這麼大麵額的彙票。
七萬五千大洋。
之前莊裡最寬裕的時候，賬上也才九千多塊大洋，這一筆定金，就是之前家底的八倍還多。
他拿著彙票，對著陽光看了又看，確認印章、編號、麵額，全都沒問題，才終於放下心，抬頭看著李楓，聲音都在抖：“東家……真的……真的是七萬五！一分不少！”
李楓點點頭，臉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錢裕厚又拿起算盤，劈裡啪啦地撥了起來，算得飛快，嘴裡還念念有詞：“之前賬上結餘九千二百八十二塊，加上這七萬五，再加上化肥銷售收的兩千一百多塊……東家，咱們賬上現在，一共是八萬六千四百多塊大洋！”
他抬起頭，臉上是壓不住的狂喜，“東家！咱們發財了！真的發財了！”
旁邊的陳思源、張秉謙、徐振武，看著那張彙票，也都愣住了。
他們知道這筆技術值錢，但沒想到，能值這麼多錢。
有了這筆錢，再加上馬上到賬的尾款，化肥廠能擴建，槍械生產線能再建一條，護莊隊能擴編，火藥坊能上硝化棉量產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現在都能做了。
李楓看著他們，笑了笑，開口了，語氣依舊平靜，沒有一絲飄：“錢先全額存在彙豐銀行，分文不動。等尾款到賬，再統一做擴建、招人的整體規劃。眼下，先把現有產能拉滿，優先保證化肥訂單、洋行的刀具訂單供應，不能出任何差錯。”
錢裕厚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是！東家說得對！錢先存著，等尾款到賬，咱們再統一規劃，不亂花！”
他心裡對李楓，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換了別人，突然拿到這麼大一筆巨款，早就飄了，恨不得立刻把想乾的事全乾了。可東家，依舊穩如泰山，一點都不著急，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楓沒再多說，把彙票交給錢裕厚收好，轉身走出了賬房。
他沒回院子，徑直往打穀場走。
午後的陽光很暖，灑在戊午碑上，九十七個名字，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清清楚楚。
碑前的土，被人掃得乾乾淨淨，還擺著幾束剛摘的野花，是莊裡的婦人和孩子放的。
李楓走到碑前，停下腳步，站了很久。
風卷著麥田的清香氣吹過來，掀動了他的衣角。
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合同的邊角，還有一張彙票的存根，用火柴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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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舔著紙頁，很快就燒成了灰燼，落在碑前的土裡。
他沒說話，沒念悼詞，就那麼蹲在那裡，看著灰燼被風吹散。
弟兄們用命守住的莊子，現在，終於有了活下去的底氣，有了站起來的本錢。
他沒辜負他們。
他在碑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太陽偏西，才轉身往回走。
腳步踩在土路上，穩得很，每一步，都踩得紮紮實實。
莊子的根，已經紮下了，現在，該往上長了。
東窪地
張老實的地頭，已經成了蕭縣的一道奇觀。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往這裡趕，有從三十裡外的鎮子趕過來的富戶，有推著獨輪車、帶著乾糧的莊稼漢，甚至有從徐州府特意趕過來的糧商、農資商。
田埂上每天都圍滿了人，最多的時候，有上百號人，擠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不說話，就蹲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齊腰深的麥子，看著沉甸甸的麥穗，眼神裡全是羨慕和震驚。
張老實被問得煩了，乾脆躲在家裡，讓自己的女兒在地頭看著。
張丫丫，拿著個水瓢，有人渴了，就賣一碗涼茶水，一碗一文錢，一天下來，也能賺個幾十文。
有人問他：“小姑娘，你家這麥子，到底用的什麼肥？真的有這麼神？”
小姑娘頭一揚，大聲說：“當然是我們東家給的肥！我們莊裡家家戶戶都用，麥子都長得這麼好！”
圍觀的人，立刻就炸開了鍋，紛紛議論著，要去李家莊訂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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