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5月12日，午時
暮春的日頭爬過莊牆，把李家莊的青石板路曬得發燙，莊門口的老槐樹葉被曬得卷了邊。
李楓正坐在議事賬房裡，看著錢裕厚指尖翻飛撥弄算盤，賬本上的數字一行行落得清清楚楚。莊丁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東家，沈會長的馬車到莊門口了，還帶了位客人過來。”
李楓放下手裡的炭筆，抬手理了理長衫下擺，起身快步朝外迎去。
莊門口，兩匹駿馬拉著的烏木馬車穩穩停著，沈萬堂先掀開車簾走了下來，手裡捏著那把烏木折扇，臉上帶著熟稔的笑意，對著李楓拱了拱手。緊隨其後下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相貌平平無奇，丟在人堆裡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可隻一眼，李楓就心裡有數了。
這人下車的瞬間，雙腳自然分開與肩同寬，腰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文人的綿軟，反倒透著一股行伍出身的乾練。他的目光掃過莊門、圍牆、四角的哨樓，不過瞬息之間，就把整個莊口的布防看了個通透，隨即收回目光，垂在身側的手始終保持著隨時能發力的姿勢。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精壯的隨從，同樣穿著普通的短打，垂手站在車旁，看似安分，眼神卻始終警惕地掃著四周，手一直垂在腰側——那是插短槍的位置，哪怕隔著衣服，也能隱約看到槍套的輪廓。
“賢侄，別多禮。”沈萬堂笑著上前，拍了拍李楓的胳膊，側身引過身後的中年人，“這位是鄭先生，做南北貨買賣的，久聞你這裡有好東西，非要跟著我過來開開眼。”
鄭先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客套：“李莊主，久仰大名，今日冒昧叨擾，還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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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先生客氣了，遠道而來，裡麵請。”李楓側身還禮，目光與鄭先生短暫交彙，兩人都沒多話，卻都讀懂了對方眼裡的審慎。
一行人進了議事賬房，上好的龍井早已沏好，熱氣嫋嫋，茶香漫了一屋。
鄭先生卻沒急著落座，目光落在桌角用絨布蓋著的東西上，開門見山：“李莊主，閒話就不多說了，我今日過來，就是為了看槍。”
李楓點了點頭，示意身邊的周石頭。周石頭上前一步，掀開絨布，露出了擦得鋥亮的04式栓動步槍，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鄭先生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過步槍，沒有急著說話，先掂了掂分量，指尖順著槍身從槍口摸到槍托，又從槍托摸回槍口，每一處細節都不肯放過。他拉開槍機，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仔仔細細地看著內膛的膛線，眉頭微微蹙起，神情專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白布，在槍管內壁輕輕擦了一下，低頭看著白布上有沒有油漬、鐵屑，連槍機的縫隙、彈倉的底板、扳機護圈的邊角，甚至背帶環的焊接處，都一一摸過、看過。
整個過程足足一刻鐘，他一言不發，動作不快，卻每一下都透著老行伍的嚴苛與認真。
沈萬堂坐在一旁，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也不催他，隻是時不時看向李楓，眼裡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李楓也不急，端著茶碗靜靜站著，神色從容，半點沒有被審視的局促。
直到把整支槍裡裡外外查驗了三遍，鄭先生才抬起頭，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讚歎：“好槍。真是好槍。比漢陽造強多了，比洋行裡賣的普通毛瑟，也半點不遜色。”
他把槍遞給身邊的護衛，護衛接過，重複了一模一樣的查驗動作，同樣看得仔仔細細，最後對著鄭先生微微點頭，眼裡滿是認可。
鄭先生轉向李楓，語氣鄭重：“李莊主，光看不行，能否找個地方，試試槍？”
“當然可以。”李楓點頭，側身引路，“莊東有專門的靶場，平時用來給護莊隊訓練，鄭先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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