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上旬，廣州。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雖然嶺南不下雪，但那股濕冷的北風夾雜著珠江的寒氣，順著衣領往骨頭縫裡鑽，比北方的漫天風雪還要難熬。
隨著東征大軍凱旋，廣州城表麵上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鞭炮聲、鑼鼓聲此起彼伏。然而，在這喧囂的背後，一股來自兩千公裡外北京西山的寒流，正悄無聲息地凍結著這座革命之都的熱血。
北京西山碧雲寺。國民黨右派的一群元老在那裡召開了一次會議，公然宣布反蘇、反共，並要求開除加入國民黨的共產黨人黨籍。
這就是著名的“西山會議”。
消息傳回廣州，就像是在一鍋滾油裡倒進了一瓢冰水，瞬間炸裂。
黃埔軍校，長洲島。
昔日那個充滿了讀書聲、口號聲和兄弟情誼的校園，此刻變得有些猙獰。原本團結一致的黃埔同學，迅速分化成了兩個勢同水火的陣營。
一邊是右派學生組成的“孫文主義學會”，背後站著那位集權一身的校長；一邊是左派學生組成的“青年軍人聯合會”，背後是共產黨和國民黨左派。
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不是戰場的硝煙，而是同室操戈的戾氣。
“咣當！”
一聲巨響從第二食堂傳來，緊接著是桌椅翻倒的聲音和激烈的叫罵聲。
“打！給我往死裡打這幫赤色分子！” “孫文主義學會的走狗！跟他們拚了！”
朱夏正端著飯盒準備去打飯，聽到動靜，眉頭狠狠一皺。他現在雖然掛著“戰術教官”的虛職，但作為東征歸來的戰鬥英雄，他在軍校裡還是有一定威望的。
他大步走進食堂。
隻見食堂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幾十個身穿軍裝的學生扭打在一起，飯菜潑了一地，湯汁混著血水在地上流淌。幾個高年級的右派學生正按著一個低年級的左派學生，用皮帶狠狠地抽。
那個被打的學生滿臉是血，卻還在死死護著懷裡的一疊傳單。
“住手！”
朱夏一聲暴喝，將在戰場上練就的殺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食堂裡瞬間安靜了一秒。畢竟，朱夏那張冷峻的臉和領章上的上校軍銜，還是很有震懾力的。
“都給我站好！”朱夏大步走到人群中間，一把扯開那個正在揮舞皮帶的右派學生，“這是食堂！是吃飯的地方！不是你們撒野的角鬥場！誰教你們對自己同學下死手的？”
那個右派學生是個三期生，顯然是認識朱夏的。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立正敬禮，反而歪著頭，用一種挑釁的眼神看著朱夏。
“朱教官，我們這是在清理門戶。”那學生指著地上那個被打的同學，“這家夥在食堂散發‘青年軍人聯合會’的傳單，宣傳赤化思想。我們這是在維護校長的三民主義！”
“維護三民主義就要用皮帶抽人？”朱夏指著地上的血跡，“這是軍校！有軍紀！有糾察隊！輪得到你們動私刑？”
“軍紀？”那學生冷笑一聲，突然湊近朱夏，壓低聲音，用隻有周圍幾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朱教官，現在的形勢變了。西山會議都開了，反共是的大勢所趨。您這個時候跳出來拉偏架，是不是……屁股坐歪了？”
“你說什麼？”朱夏的眼睛眯了起來，寒光四射。
“我說，”那學生提高了嗓門，似乎是故意讓全食堂的人都聽見，“有人雖然穿著國民革命軍的軍裝，但心早就紅了！朱教官，您在海陸豐槍斃排長、包庇農會的事兒，大家都傳遍了。您現在自身都難保，還是少管閒事吧！”
“放肆！”
朱夏猛地揚起手，想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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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為他看到了周圍那一雙雙眼睛。那些曾經對他充滿崇拜的目光，此刻變得複雜無比。有的冷漠，有的懷疑，有的甚至帶著敵意。
而在那個學生的背後，不知何時站起來了十幾個彪形大漢，都是“孫文主義學會”的骨乾，正抱著膀子，冷冷地盯著他。
那一刻，朱夏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黃埔了。
在這裡，戰功不重要，流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哪邊。如果你站錯了隊，哪怕你是昨天還在受萬人敬仰的英雄，今天也會變成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朱夏慢慢放下了手。
他沒有打那個學生。因為他知道，打了一個，還有十個。這種戾氣是從上往下傳導的，根子在那位“校長”身上，根子在那個正在分裂的國民黨身上。
“把受傷的同學送到醫務室。”朱夏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轉身走出了食堂。
身後，傳來一陣哄笑聲和口哨聲。
那是權威的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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