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廣州。
這一天的清晨，當第一縷晨曦試圖穿透厚重的雲層時，廣州城的百姓驚訝地發現，天空中竟然飄起了白色的絮狀物。
雪。
是雪。雖然很小，落地即化，但對於這座地處亞熱帶的城市來說，這已經是幾十年未見的奇景。
黃埔島，長洲要塞。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吹過空曠的校場，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嗚咽。
朱夏獨自一人走在通往後山墓園的碎石路上。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灰藍色軍大衣，領口豎起，擋住了半張臉。腳下的軍靴踩在濕冷的地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在一處高坡上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遠處的校門。
那座寫著“陸軍軍官學校”的白色門樓，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
恍惚間，朱夏覺得時光仿佛倒流了。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他還在上海的十裡洋場。那時候的他，穿著蘇繡的鶴氅，手裡拿著象牙折扇，坐在溫暖如春的戲園子裡，聽著梅蘭芳的《霸王別姬》，喝著最好的雨前龍井。那時候的他，是人人稱羨的“岷王之後”，是風流倜儻的朱公子，手指白皙修長，連個繭子都沒有。
朱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雙手。
粗糙，黝黑。虎口處全是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握槍磨出來的。左手的小指有一道猙獰的傷疤，是在惠州城下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指甲縫裡似乎永遠洗不淨那一股淡淡的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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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兩年。
那個貴公子死在了上海的寒風裡，活下來的是一個滿身傷痕的革命軍人。
“值得嗎？”
朱夏在心裡問自己。
腦海中閃過林韻倒在沙基路上的身影，閃過廖仲愷先生倒在血泊中的樣子，閃過惠州城牆下那一個個扛著棺材衝鋒的戰友。
“值得。”
他自問自答。聲音被風吹散，卻無比堅定。
朱夏轉過身，繼續向山上走去。
東征陣亡將士墓園。
這裡埋葬著在兩次東征中犧牲的黃埔師生。一排排簡陋的木質墓碑，在寒風中靜靜地佇立著，像是一個個沒有溫度的哨兵。
朱夏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身子。
那是惠州之戰中犧牲的一連長王鐵漢的墓。
“鐵漢，下雪了。”朱夏伸手撫摸著冰冷的墓碑，“你這輩子還沒見過雪吧？你是廣東人，我也沒見過。今天咱們一起看看。”
他從懷裡掏出一瓶燒酒，擰開蓋子，先在墓碑前灑了一半，然後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讓凍僵的身體稍微有了一絲暖意。
“這裡，真安靜啊。”
朱夏靠著墓碑坐下，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比山下安靜多了。山下……太吵了。”
山下的黃埔軍校，現在確實太吵了。孫文主義學會和青年軍人聯合會的鬥爭已經白熱化。昨天在禮堂，兩派學生差點動了刺刀。曾經親如兄弟的同學，現在見麵連個招呼都不打，眼神裡全是防備。
朱夏覺得累。那種心累，比急行軍八十裡還要累。
“華光兄？”
一個溫潤而略帶驚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夏並不意外。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這種特殊的天氣，能來這裡的人，不多。但總歸是有的。
他沒有回頭，隻是舉起手裡的酒瓶晃了晃：“來了？坐。”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一個穿著同樣軍大衣、身材瘦削挺拔的身影走到了他身邊，也不嫌地上臟，徑直在旁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蔣先雲。
黃埔一期的“頭名狀元”，入學考試第一，畢業考試第一。他是所有黃埔學生心中的偶像，也是校長最想拉攏卻永遠拉攏不到的人。因為他是共產黨，而且是那種信仰純粹到讓對手都肅然起敬的共產黨。
“我就猜到你會在這。”蔣先雲看著朱夏，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全校都在忙著開會，忙著站隊，忙著互相攻擊。隻有你，躲到這死人堆裡來躲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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